我慌忙一抬頭,看見駕駛座上的司機伸出頭,正衝我笑。

一層白毛汗已經布滿我的額頭,我伸手擦了擦,覺得渾身乏力,沒法站起來。

“別怕,它們已經都走了!”

雖然他這麽說,可我沒有絲毫懈怠,這可是鬼車,開車的哪能是人啊!

“我不是人,不過你不用害怕!”

清虛道長跟我說過,鬼神有五通,是謂天眼通、天耳通、宿命通、他心通、神足通。因為神鬼能力的大小不同,所具有的通力也各有不同,有的是幾種,有的隻有一種。

他能聽到我內心的疑問,那就更加說明他不是人了。

“嗬嗬,我就是個跑車的,以前是,現在也是,恐怕以後還是!”

司機年齡不算大,三十多歲,但話語間充滿了滄桑的意味,讓人聽起來消沉之極。

我心裏一番琢磨,才試探著問了一句,“鬼差?”

“差不多是吧!不過比上麵輕省點兒,半個月一趟。”

我這才想起,今天是陰曆十五。

難怪呢,月亮也稱太陰,陰曆十五本來就是一個月當中陰氣最盛的時刻,怪不得我今天一出來就碰到了這趟鬼車!

鬼差大概是人間對這些奔走在陰陽兩界,替冥府辦事人員的稱呼,其中最負盛名的自然是黑白無常和牛頭馬麵。

既然他說話這麽客氣,我的戒心也漸漸解除,然後掏出了煙準備點兩根,可卻忽然想起打火機早讓那小子給搶走了。

“今天得謝謝你!”司機說道。

見我沒答話,他嘿嘿一笑,“這王八蛋每半個月就燒我一次,也確實夠惡心的!”

之後我們陷入了沉默,本來說要聊聊的,卻忽然沒了話題。

片刻後,他歎了口氣,然後開了車門,“走吧!”

“這是哪兒?”

“當然是龍山火葬場,沒聽報站名嗎?”

我本來還想磨蹭下,畢竟公交車上的這位還算個講理的,可還沒張嘴說話,就覺得被人從後麵踹了一腳,整個人就從車上跌落。

“趕緊滾蛋,我要收車了!”

等我再從地上爬起來回頭望去,那輛公交車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不怪他如此善變,誰願意死呢?

還是活活燒死,而且每半個月還得重新來過!

別的死鬼還能做做夢,夢想一下自己生前的生活,可他自始至終都是清醒的,這不吝為一種煎熬!

周圍徹底黑了下來,我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未接電話和信息的提示音嘟嘟響個不停,我這才發現手機竟然有信號了。

我迅速按了靜音,荒郊野外、三更半夜,拎著個亮光閃閃的手機,那和燈塔的作用差不多,尤其對於那些喜歡夜釣的鬼物來說。

周遭黑黢黢的,沒有蟲鳴,我這才想起,已經下過一場雪了……

星鬥昏暗、冷月無光,我借著依稀的月色朝四處望去。

有蜿蜒的群山,還有廣袤的叢林,我到底是讓讓扔哪兒了啊!

腳下並沒有路,隻有半人高枯死的蒿草和低矮的灌木。

如果把時間往前拉半年,今天的情形,我就隻能坐以待斃。

但經過了N多場的曆練,我的小身板如今已經壯實了許多,還有我的神經和膽識也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強!

我略微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深一腳淺一腳,朝一個山口走了過去。

我剛才看過表,已經兩點多了,可怎麽覺得剛才在車上的曆險,最多也就一個多小時而已。

大概空間交匯疊加的地方,時間也會發生改變吧!

經過剛才一番大戰,我疲累欲死,每次抬腳都得咬牙才行。

可我在心頭不住地告誡自己,不能停,就算走不出去,起碼也得找個安全溫暖的安全處所才行。離天明還得幾個小時,如果找不到地方歇腳,我會被這嗚咽的寒風凍死在清晨的。

我沒來過龍山,但我知道這裏距離我所在的城市得有幾十公裏遠,而且絕對稱得上窮鄉僻壤。

所以才會山荒林密,還好,密林在我身後,我得努力擺脫它,我知道,夜晚的密林比荒地更加危險。

打火機已經讓那小子拿走了,要不然我可以為自己生一堆火,這樣又能驅除寒冷,還能把我內心的恐懼一並驅除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抬手一看手機,已經快四點了,而手機卻再次失去了信號。

我已經爬上了一個山坡,這裏到處是巨大的岩石,而且一塊塊如刀砍斧劈,看上去淩厲、冷峻,像一個個持槍肅立的戰士。

我靠在一塊石頭上,喘了幾口氣,再次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什麽危險後,才開始翻動手機。

電話不少,沈劍、耗子都有,最多的還是曾小西的。

我有些後悔,剛才有信號的時候該發條信息出去的……

嗚咽的山風在山坳裏聚集、匯合,積攢了足夠的實力後再殺向曠野,帶著裹挾天下的威勢,一陣陣把原野裏突出的樹木掃得簌簌發抖。

天地間隻剩下了寒風,還有它裹挾起來打得人生疼的沙土……

我忽然覺得人竟然如此渺小,尤其是在沒有食物和藏身處的時候,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我咬咬牙,繼續朝山上爬去,剛才在山腰的時候,我看過了,四周都是茂密的叢林,比起那裏,我更喜歡走在堅實的石頭上。

終於,我爬上了最高處,然後看到山下有一座宮殿……

我擦擦眼睛,然後確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境,才急匆匆往山下走。

不管如何,起碼還是一座人類的建築吧!

可走到了半路,我卻突然怔住了,因為我忽然想起了那輛鬼公交和司機說的話,這裏是終點站,龍山火葬場。

是啊,我再仔細望過去,這哪是什麽宮殿,雖然也亮著燈,可看上去更像一座淒清冷峻的墳塋。

門口搭著碩大的門樓,外牆全是一溜兒複古的青磚碧瓦,最遠處還有三根巨大的煙筒,就像是插在香爐裏的燃香。

這就是顧老頭口中不光燒死人還燒鬼的龍山火葬場嗎?

看起來並不算破爛啊,也許是最近翻修的,那時候老顧頭已經死了。我在心裏不住地和自己說話,因為我覺得自己的體溫在漸漸降低,而手腳尖已經開始麻木了。

這可不是什麽好現象,我上學的時候參加過一個戶外活動團體,雖然算不上專業,可多少有一些基本常識。

因為長時間暴露在寒冷環境中,卻得不到有效的保暖,人有可能會得低溫症。

我回想一下,自己從上了那輛公交車開始,就拚命控製自己的呼吸,整個人貼在車廂的裂縫上,希望能保持極低的體溫來避開那些鬼物。然後又在寒冷的荒原上行進了一個多小時,而且沒有食物補給,沒有火源,確實很有可能會誘發低溫症。

前方的火葬場也就一裏遠近,可我從心底裏不願去靠近它,老顧頭說過,火葬場是陰間陽間各管一半的地方。

以我這種體質,過去和羊入虎口差不多,何況還是龍山火葬場。

有多少大奸大惡和死後都鬧騰不止的人,都是在這裏燒掉的,聽說有的骨灰家裏人都沒敢往回取,就一直寄放在這裏。

我的視力已經開始模糊起來,手腳已經不聽使喚地開始顫動,這就是低溫症最起初的表現。

之後就會喪失方向感,身體開始不協調,然後肌僵會代替顫抖。再往後,手腳會不聽使喚,然後是瞳孔放大,心跳巨減。最後,整個身體的機能會逐漸衰退,進入“冰人”狀態,那種狀態的存活恐怕隻能是在醫學領域而言了。

換而言之,就是有的人活著,但他已經死了!

我甩甩頭,掙脫了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掙紮著朝山下走去……

下去不一定會死,留在原地肯定是死定了,這樣稀奇古怪的地方,即便是耗子那種腦洞大開的家夥也不會想到的。

還好,這麵的坡度比較緩,而且因為正對著龍山火葬場,還經過了人工綠化,那些尖銳的石頭都已經被處理掉了。

所以這一路下來,我雖然摔了幾跤,身體卻沒有受到什麽實質性的傷害。

好容易掙紮著到了山腳,我看著越來越近的如墳塋一般的龍山火葬場,心底開始升騰起一股莫名的畏懼之情。

不得不說,中國的古建築自有其獨特的魅力所在,青磚渾厚方正,白牆肅穆蒼涼,還有高大的門樓如衛兵一般拱衛四周,整個建築顯得大氣磅礴。

經過這段時間的狼奔豸突,我的思緒竟然開始活躍了起來,頭上滲出的汗水雖然還有一絲冷意,可渾身都已經活動開了。

也許,我真的給自己掙出了一線生機……

從門樓進去,是一片開闊的停車場,裏麵停放著幾輛麵包車,車頭還搭著黑色棉布挽成的大花,我猜這應該是運送屍體的靈車。

我已經開始打擺子了,得趕緊找到人才行,於是往有光的地方摸了過去。

那是一幢小二樓,在靠東邊的位置,大概有人在值夜班,所以燈火輝煌。

我快走了幾步,扒著樓梯扶手,踉踉蹌蹌上了二樓,然後一推門……

裏麵並沒有人,隻不過桌子上放著不少水果和糕點,已經快要暈厥的我趕緊跑過去胡吃海塞,不是自己有多餓,是我太需要熱量了。

可剛吃了幾口就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這時候我嘴裏還叼著一根香蕉,然後慢慢扭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