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郭振東回答後,立即掀開衣襟,在貼身的地方取出那封書信來。

信上有鮮於仲通親筆的“送呈李宓都督”字樣。

李宓急促地把信撤開了。信的內容被李恒方看得清清楚楚----畢竟對於一千多年前的古人,自己根本就不存在----即使你靠得很近,對方也是感覺不到的。

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李宓兄弟:

前番愚兄遠征南詔,不期八萬將士盡喪敵手,兩個同胞弟弟一同赴難,切盼一路克捷,揚我國威,替我雪恥和報仇。

愚兄前番教訓,最痛心者,給養也。不想前日裏本人卻又失策:是本官失察,使第一撥糧隊,誤入瘴氣之中。官兵和民夫盡數昏迷,卻被安南境內南詔餘孽惡膽包天,在我大軍軍糧裏混入了毒草。對兄弟和大軍造成的困擾,愚兄深表不安。

現朝廷新委任姚州刺史黃瓘已達成都,不日及可赴姚州任職。屆時或能鏟滅境內邪惡,確保後勤通暢,助兄弟殺敵立功。

他日迎接兄弟凱旋時,對於今日愚兄過錯,我會當麵致歉!

愚兄鮮於仲通頓首。

李宓看畢,眉宇間凝結成了一個“川”字。

“有勞兩位了,”他向郭家兄弟抱拳說,“前日的糧草確實讓我前部先鋒何履光所部五萬人馬遭受了痛苦,特別是黔中道兵馬使黃鉞將軍居然沉屙不起,命喪黃泉。我們正要遣人把黃鉞的靈柩送回黔中啊!”

“什麽?”郭振南大驚,“黃鉞將軍遇難了?這......是真的嗎?”

“這種事怎麽還會有假話?”李宓苦著臉說。

“真的是命運安排喲!”一陣沉默之後,郭振西說,“那個新任姚州刺史黃瓘就是的黃鉞同胞兄長。他來了,那些在糧食裏下了毒的人,肯定要有好果子吃的。我們也不多說了,就此告別將軍,押送糧草到姚州去!”

對於巧寶和巧珠的事,郭振東和郭振西隻字未提,仿佛什麽也不知道一般。

郭家兄弟出去後,李元貞和李洪從裏間走了出來。

李元貞似乎想開門追出去的樣子,卻被他父親用眼神止住,隻得回過身來從父親手裏接過那封信,反反複複地看著。

“這個鮮於仲通真他媽的老奸巨猾,”李宓搖了搖頭說,“既撇清了五萬人中毒事件的責任,還表現出與我同仇敵愾的意思,明顯是在催促我們向南詔進攻喲!”

“先賴著,”李元貞說,“我要查清楚巧寶和巧珠的事是不是真的!”

“恐怕很難賴得下去,”李宓說,“黃瓘來了,可能會嚴酷地對待姚州境內的彝人,我怕的是這裏的民眾會起事造反!”

“為什麽?”

“他急於為黃鉞報仇,更何況還有鮮於仲通在煽風點火。那樣,我對閣羅鳳做出的保護姚州民眾的承諾就很難辦到了,朝廷對於我們的壓力就會更大!”

無極道人看到這裏,一拉李恒方,二人穿壁而出,去追趕郭振東和郭振西。

外麵的夜很靜,郭家兄弟才走出李宓的住地不遠。二人一邊走著,一邊低聲說話。

“前天的糧食沒有害著李宓,真是奇了怪了!”郭振東說,“他居然寧願讓自己所在的中軍七萬人馬餓肚子,也要讓我們的運糧隊把糧食運到姚州去。隻苦了我們那些押運糧草的士兵了:怎麽中的瘴氣不知道,這麽樣被人在糧食裏加了瀉藥也不明白,還要一路昏昏沉沉,拉著肚子往姚州走......”

“是啊!”郭振西歎了口氣,“都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鮮於大人的計謀不可謂不高明了,隻可惜的是連續兩次折戟:上次養鬼不成,這回卻又弄巧成拙。你說能掐會算什麽時候金沙江裏的什麽地方會有瘴氣又怎麽樣,害我們費了那麽些力,不僅沒有傷到李宓,反而把黃鉞給害死了呀!”

“鮮於大人如此的奇謀,不過是湊巧讓李宓逃過劫難了而已,”郭振東說,“還是叫其他人把糧食押到姚州去,我們趕回成都,向大人告訴這裏的情況,叫他做好下一步的準備。”

“也隻有這樣了!”郭振西回答,“明晚不是要陪他的城西墳場去嗎?早一點趕回去,也好有一天的休息!”

“都叫你不要說了,你怎麽......”郭振東的聲音低沉卻嚴厲。

安寧小城的街道被月光鍍亮著,兩邊的住戶已經全都熄了燈,低矮的房屋參差不齊,像一些隨時準備著撲過來的巨獸。

郭家兄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鮮於仲通要去成都的城西墳場,肯定不會有好事的了!”李恒方立即請求他的師父無極道人,“我們能不能去看看!”

無極道人立即作法。

李恒方看著師父前胸的太極圖案,太極圖上的黑與白相隨著轉動了一圈。

眼前的時間倒也還是黑夜,隻是天空中的月亮好像要消瘦了一點。

立足的地點卻不再是安寧小城的街道,而是一片墳場。周圍全是墳墓,大的墳,小的墳;華麗的墳,荒蕪的墳。月光明晃晃地照著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墓碑。

夜氣正在漲潮,嚶嚶成韻的蟲鳴中,這裏或那裏閃爍出一點點的磷火。

影影綽綽,那方高大的墓碑後麵有人影晃動著,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鮮於仲通要來這裏取小鬼的,怎麽還不見?”

“我不是說三更時極陰,那時他才能到嗎?”

“我隻是怕你聽錯了,他不是來西邊的墳場!”

李恒方聽出了,三句話,三個人:第一句話出自過去的姚州兵馬教頭,現在的南詔將領劉易爻之口;第二句話卻是從南詔人的羅蒙大叔新收的徒弟,過去的張虔陀手下林光口裏發出的;另外一句是繼劉易爻之後的姚州兵馬教頭楊幹所說。

原來這三個人也在等待著鮮於仲通的到來,隻是無法看到來自一千年之後的兩個道士在盯著他們。

回頭看墳場前麵,一條小河從左手流向右手方向,卻又被右手麵流出的另外一條河流界斷了,河水轉向右前方蜿蜒。

“對了,”李恒方看過一些風水學的書,他想,“這條小河還真的就像一條玉帶,這種風水的格局應該就叫‘玉帶纏腰’。”

兩河交匯的地方有一道小橋。小橋那邊是黑越越一片林子,一條路把林子分成了兩半,遠處城恒連綿,那應該就是唐代的成都城了。

“你們聽,那邊來人了!”大大的墓碑後麵,楊幹低聲說了一句。

夜更靜寂,黑越越的林子那邊,傳來了馬蹄踏踏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