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肯定是這個美女要出南城門,被三哥李壽阻攔過來的。”

李喜說了一句,便把馬兜轉過來,橫在當街,笑嘻嘻地看著那個隻顧著趕馬過來的美人。

男扮女裝的段和見有人攔道,卻還能看清楚那攔道者臉上的輪廓:扇風耳,蛤蟆嘴,金魚一樣鼓鼓的眼睛。

段和喊了一聲“停”,接著兩腿前伸著,整個身子直直地後仰,雙手死命地拉緊了刹車的皮帶,刹車耙子與車軲轆摩擦著,發出了嘎嘎的聲音,似乎就要起火。

那輛馬車剛好在李壽前麵兩三尺遠的地方停住。

段和卻在勒馬,急急忙忙地做出要兜轉馬頭的樣子。

“想跑?”李喜探身向前,一下子就把那匹馬的韁繩抓住,“遇到哥哥,今天就可以叫你幸福到死去活來,你還跑什麽呀?”

“哥哥?我哥在車上坐著呢!”段和似乎急不可耐的樣子,硬要拉馬離開。

“你哥在車上也不怕,我三位哥哥就在前方的十字街口,”李喜依舊笑嘻嘻,“我們輪流勸他一杯,保證能讓你哥爛醉如泥,到時候我們該怎樣銷魂,就可以怎麽銷魂!”

“你的三個哥哥?”段和做出吃驚的樣子,“李福、李祿。還有一個叫李壽吧!”

“喲!這小美人夠機靈的,知道我們幾兄弟的名字,知道名字算什麽呀,以後我要叫你知道什麽叫做刻骨銘心永生難忘呢!”

“可是他們全都在我的車上啊!”看來段和跟著趙雷這半天,也學會拿別人尋開心了。

“什麽?”李喜依舊笑容滿麵,“我還以為我先看到的美人,今天該我先上,怎麽卻讓他們搶了先?”

“他們一個個都搶先身首異處,現在輪到你了!”段和的聲音一下子又女子變成了男人。

話音剛落,趙雷不知怎麽就出現在了李喜的麵前,左手中鼓鼓囊囊的皮囊往空中一拋,又一把抓住皮囊的底部,翻轉過來,往地下傾倒。

咚、咚、咚三響,每一響都像一把大錘擂動著李喜的心房。

夜色還沒有完全罩下,李喜看清了三顆頭顱的樣子:扇風耳,蛤蟆嘴,金魚一般鼓鼓的眼睛。

李喜的反應倒也真快。他立即意識到了自己正在走進被他幾個哥哥的頭顱重重地敲響著的地獄之門,於是左手抓住刀鞘,右手刷剌剌一聲拔出腰刀的同時一帶馬韁,兩腿一夾馬肚就跑。

趙雷的反應更快。他彎腰拾起地上的一顆頭顱,呼的一聲擲向了逃跑的李喜。

李喜聽到後麵呼呼的風響,連忙雙手握刀往後一扭腰,橫空出世就劈。

哢嚓,那顆頭顱被劈成了兩半,腦漿橫飛,濺了李喜一個滿頭滿臉。

“哎喲!”李喜似乎聽到那個頭顱喊叫了一聲,那一聲來自他的大哥,二哥,還是三個他不甚清楚,反正是他的兄長在叫喊,喊得李喜心碎。

這時又有一個頭顱黑乎乎飛來了,撞向了李喜的前胸。李喜來不及躲閃,被打了一個正著。

“哥呀!”李喜抱著那個頭顱,身子卻飛了起來,頭在下,腳在上,倒撞著落在了石板鋪就的街心。

他昏頭昏腦地爬起來,卻沒有忘記把手裏的那個頭也抱在了懷裏。

“李宓帳下趙雷,用閣羅鳳贈送的繹宵寶劍為民除害!”一個聲音響起,接著白光一閃。噗嗤,黑夜中有一股腥臭的**射向了天去,噗通,街道上傳來頭顱滾落的聲響。

沒有頭顱的李喜這才把他手中那顆兄長的人頭拋下,就像在拋棄一顆破舊的籃球。接著,他的兩手慢慢分開,身子在月光鍍亮的街道上頹然倒下。

無極道人看到趙雷除掉了李家兄弟,便拉著徒弟落身在姚州城的街頭,往中心大街,在轉向北,朝著刺史府的方向往前走。

天完全黑了下來,兩個一千年之後的人影犁著月光走在了姚州的街道上,街道兩旁的屋子黑越越,似乎是一些蹲伏著的怪獸,在做出要撲過來,把他們按到在腳下的樣子。

李恒方心裏有些發冷,他明白,那是因為剛剛看到的場麵太恐怖、太血腥。

無極道人一直等到徒弟的忐忑平靜了,才又開始了掐訣,念咒。

地不動,天空卻在轉身,一下子黑變白。李恒方知道,那是師父把整個夜晚全都掐掉了。

那輪半輪的月瞬間不在,卻又一輪紅日把頭顱舉上了屋脊。

師徒依舊沿著街道往北走。

街道上還是沒有太多的行人,隻見一撥又一撥的官軍騎馬經過,卻全都奔向城北的刺史府那邊。

無極道人領著李恒方也來到了刺史府的門前。

他們沒有走院門,而是朝著院牆撞了進去,到了院子中;又對著牆壁撞了進去,到了屋裏。

屋裏吵吵嚷嚷。李恒方看清了,前來報告的全都是昨天在四門守候在城門洞裏的官軍頭兒。

“我在想,”黃瓘有些疑惑地看著那些人,”我的四個手下前往四門去監督,讓你們一下子就沒了好處,是不是你們設計殺掉了他們?“

“刺史大人詳查,他們到了城門監督,是弄得我們苦不堪言,但即使我們有那個想法也沒有那個膽量呀!來殺死他們四個的真的是李密將軍的手下趙雷,不信你可以去看看他張貼在十字街頭的布告,那布告上白紙黑字寫得明白!”

“那你們昨晚為什麽不來報告?”

“趙雷就是一個黑煞神,他可警告過我們,誰要是來向大人報告了,就叫我們和大人一起身首異處!”

“和我一起?”黃瓘愕然,“他用的什麽兵器啊?”

“寶劍,那是李宓將軍的佩劍!”有人趕緊回答,“大家都知道李宓將軍與南詔閣羅鳳交換過劍,那把劍應該就是閣羅鳳的繹宵寶劍。趙雷可發話了,他說那把劍專斬貪官汙吏的狗頭!”

“專斬----”黃瓘摸了一下頸子,“李宓這不隻是在殺雞儆猴,還有另一層的意思啊!”

“刺史大人說什麽我們不懂!”在屋裏的那些軍官麵麵相覷。

“滾!”黃瓘突然大喊一聲,“現在不要你們懂,可有一點,這段時間你們還像李家四兄弟一樣處處作惡,李宓不派人殺你們,老子也會將你們殺掉!”

“大人,你......”所來的人全都驚呆了,身子抖抖索索。過了好一會,才一個跟著一個夾著尾巴開溜。

屋裏空了下來,黃瓘一下子頹然癱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語:“李宓似乎意識到有人在把他逼向了絕路。那麽,他會不會在自己上路之前就除掉我們呢?看來殺我的四個手下僅僅是一種警告啊。要是我的手下還不知道自持,我可能會遇上大麻煩。在京城裏時,楊大人他要驅狗獵狐,最後狐死狗烹。隻是我們這些負責驅狗的人,如何才能不被惡狗傷到自己?”

黃瓘正在惶恐,卻有下人前來報告說:“運糧官郭振東押著糧草到了姚州,說是有要事找刺史大人說話。”

“郭振東?”黃瓘霍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我正要問節度使大人的消息呢,他就是節度使大人的親信,快請!”

手下出去了,郭振東很快就被領了進來。滿臉倦容,全身疲憊,一副倒黴相。

“哦,郭將軍請坐,”黃瓘連忙站起身子,“看來郭將軍是公務繁忙了,這段時間夠憔悴的!”

郭振東坐下了,黃瓘接著就叫親信上茶。

“十幾萬大軍的糧草要來來往往張羅,不輕鬆呀!”一口茶下肚,郭振東的精神好了些,他知道自己近日胡子拉沙,的確顯得蒼老,回答後立即反問,“刺史大人作為這個地方的父母官,這時候正值大唐和南詔那些蠻夷的戰爭,你的責任更加不輕鬆喲!”

“我呀!”黃瓘歎了一口氣,“想著要為國家出力,就領了一班兄弟到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沒想到近期事務繁忙,管束自己人的時間就少了,出了大事!你說我那些兄弟啊,死在敵人的手裏還好,你說這死在自家人的手上,叫什麽話呀!”

“出了大事?”郭振東吃了一驚,他看得出黃瓘是拿自己當著內盤,要傾訴心中的煩惱,連忙問,“出了什麽大事?為什麽會死在自家人手裏?”

“李宓說是我的兄弟魚肉鄉裏,派了他的手下趙雷進入姚州城,昨晚上就連殺了我四個手下!”黃瓘說,“這不,趙雷不是把李宓的告示貼在了十字大街嗎,將軍來時怎麽沒見到呀?”

“哦,在下押運糧草是從北城門進來的,沒經過十字街就是校場糧庫,所以什麽也不曉得,”郭振東同情地說,“就是你手下有什麽過失也應該給你老知會一聲,李宓和趙雷這是......”

“李宓為了體現自己軍令如山,根本就沒拿別人當人,”黃瓘臉都氣綠了,“難怪他與鮮於大人不對付,這樣的為人我現在才算領教;當初楊國忠大人讓他來平定南詔,其實就是要借刀殺人,具體說,就讓他和南詔拚一個兩敗俱傷,然後在一個一個的收拾。我內心裏還有些同情他呢!你說他都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還逞什麽威風啊!”

“李宓要是懂得黃大人同情他就好了!”郭振東一臉無奈而又驚愕的樣子,“他不但是一個恩將仇報的小人,又是一個不知道厲害得失的傻子。黃大人掌握著他十幾萬人馬的糧草供給,萬一有一天他們進入南詔地界後,我們運糧的路線太長,這邊的軍士又因為他們的濫殺而寒了心,供給不上他們時,手下就不會到南詔百姓家裏去找吃的?到那時啊,法不責眾啊,難道他能把所有的手下全都殺掉?哼......”

郭振東沒有再往下說,不過他的話已經把黃瓘這個夢中的人點醒。黃瓘一拍大腿就站了起來。

“妙!妙!”黃瓘心奮了,叫親信去拿出自己舍不得喝的好酒,“郭將軍不愧深得鮮於大人厚愛喲,郭將軍所言,在下已經銘記於心。”

“這不是我的想法,是節度使大人的主意!”郭振東卻說。

“節度使大人?”黃瓘忽然記起了楊國忠請他給鮮於仲通捎帶的東西:“才二十來天不見,我是真的想他老人家呀,不知楊大人請我帶給他的東西,他修煉到了那個......那個......到了什麽火候了啊?”

“鮮於大人修煉成那個寶貝,不是說要七七四十九日時間嗎?現在還不到三個七啊!”郭振東說,“那個寶貝一旦煉成,那麽什麽李宓,什麽南詔,還不是盡在掌握之中了麽?”

“還有,就是這個李宓老是按並不動,他們什麽時候才會開始對南詔展開攻擊?”黃瓘又問了一句。

“這個嘛,”郭振東停了一下,“李宓攻擊南詔的時間我不敢肯定,不過朝廷要他在十五日的期限拿下紫城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按理說這兩天之內不向南詔推進,南詔就是一觸即潰,李宓也不可能很快拿下紫城。大人可以還可以先設法讓何履光部與南詔交戰,並盡量滿足何履光的糧草供給,那樣李宓父子無論如何也得跟進呀!那時他們父子的糧草,你能拖多久就要盡量拖多久!”

“設法讓何履光與南詔交戰?”

“是的,”郭振東說,“比如扮著南詔的人馬,襲擊何履光的軍營!”

大約半個時辰後,郭振東才從黃瓘的刺史府裏出來,他有些喝得昏昏。

無極道人和李恒方也跟在郭振東的後麵出了刺史府。

“這人啊,都是一般的皮肉,好與壞,全看一顆心,心懷,人就壞!”李恒方感歎。

出了刺史府不遠,他們發現一群人,正在張貼“段家雜耍班的演出公告。

郭振東突然覺得有些不舒服,脊背涼涼的,這個鮮於仲通的親信本能地覺得,至少有三雙以上的眼睛正從後麵盯著自己。

“駕!”郭振東小聲地喊了一聲,雙腿一夾馬肚,坐下馬就奔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