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夫婦在前麵走著，羅蒙大叔和李敬德、範無忌三人牽著馬緊緊跟在了後邊。

寶寶和貝貝的墳頭並不遠，就在那邊河水轉彎處的坡頭上。

坡頭上長滿了萋萋芳草。兩座並排著的墳頭矮矮地蹲伏在草叢中。

墳上有白紙在飄飄搖搖，像兩張蒼白的臉蛋在躲躲閃閃。

飄飛著的白紙下邊，各有一棵被砍走了樹幹的楊柳樹。樹樁上還可以隱隱地看出七圈年輪。年輪的周圍發出了許多新的枝椏。

“這兩株樹楊柳樹是——”羅蒙問。

“當年為孩子招魂的道人——大家都叫他玄虛道長栽種的。奔來都已經長到五六寸粗細了，卻在今年年七月十三鬼節那天被人偷砍了去。”劉老二回答，“害得我家的這位接連又哭了好幾日。

聽到劉老二說話，羅蒙又轉過頭去仔細看了這個農家漢子一眼。

他看到的劉老二慈眉善目，隻是形容憔悴，須發都開始斑白了，顯然這幾年的打擊不輕。

“哦——”羅蒙仔細觀察了寶寶的墳頭，然後用手隨便拉著楊柳樹樁往上就拽。

墳頭上，泥土自動鬆開。羅蒙大叔根本就沒有用力，那樹樁卻從墳頭上被拔出來，還帶出了墳頭上點好多青草。

一會兒後，貝貝墳頭的樹樁也被羅蒙用同樣都方法拔出。

接著，羅蒙大叔便在兩座小小的墳塋後麵的高地上盤腿坐下。他麵向兩個小孩的墳墓，神色凝重、專注而且嚴肅。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發出半點兒聲音，隻有些兒的微風揉過墳前墓後的青草，讓它們低頭又低頭。

羅蒙口裏念念有詞，結著手印，左手金剛指，右手蘭花指。

金剛指指向了寶寶的墳塋，蘭花指指向了埋葬著劉家貝貝的地方。

兩座墳頭上的泥土立即往四邊分開，開始時是幾點土，如同一些跳躍的小蟲；接著飛得湧了，就像一窩離巢的蜜蜂；後來一大片一下子被掀掉，就像是風卷殘雲。

無極道人和李恒方看見劉老二夫婦睜大的眼睛裏同時閃現出期待與驚恐。

一旁的範無忌和李敬德驚呆了，他們站成了兩截木樁。

泥土紛紛離開了兩座小小大墳墓，後來就隻剩下了兩具小小的棺材，黑漆的棺材還是全新的，還是七年前剛葬下時的樣子，從頭至尾一點也沒有朽壞。

“現在請孩子的父親打開你女兒的棺材蓋，”羅蒙把臉轉向劉老二，“打開之前要先叫他一聲。”

“貝貝，有神仙爺爺相救，爸爸接你來了，跟爸爸回家呀！“劉老二說了一句，就用兩手輕輕地用力，一聲細微的哐當，棺材蓋子就被他橫著抱在了懷裏。

棺材中，紅的蓋，白的衣，女孩子清秀而蒼白的臉，一切依舊是七年前的樣兒。

“貝貝！神仙爺爺救你和哥哥來了，爸媽來接你倆回家呀！”劉老二的妻子學者丈夫的話喊了一句，卻又一下子泣不成聲。

“看你，看著孩子有救，高興也要哭呀！”劉老二倒是會安慰他的妻子，“這幾年淚水都哭沒了，人也變成了老太婆！”

大家分明聽出，劉老二都話音裏也帶著哭腔。

“現在，請做母親的打開你兒子的棺材蓋，”羅蒙這時又說了一句，“同樣，揭開棺材蓋前先喊一聲你的兒子！”

“寶寶！神仙爺爺救你和妹妹來了，爸媽接你回家呀！”劉老二的妻子靜下心來對著兒子的棺材喊了一句，接著雙手一起用力，哐當一聲，棺材蓋被他用力一抬，翻在了地上，輕微地擺動了兩下才停了下來。

棺材裏麵，一切還是七年前的樣子，紅的蓋，白的衣，那個男孩的臉紙一樣蒼白。

“當父親的扶起女兒，當母親的扶起兒子！”羅蒙又喊了一聲，接著把十個指頭背靠背反扣著，不停地變化著動作，挽著救命的手印。

兩口子當然一一照辦。

奇怪的是兩個孩子的身子不像剛被埋葬時的那樣硬邦邦，軟軟地似乎沒有死，隻不過是睡去了一樣。

他們的父母輕輕一扶，兩個人都乖乖地起來，直著身子坐在了棺材中。

“孩子們坐好了就不用再扶著，做父母的離遠一些，讓你們的孩子自己走出棺材。”羅蒙大叔說，“女孩走出棺材八步遠，做父親的就趕緊牽著你的女兒；男孩走出棺材七步後，做母親的就要趕緊牽著你的兒子，以後一步也不許回頭，也不要再說一句話，隻管慢慢地往家裏走。”

劉老二家兩口子連忙點頭答應。

羅蒙大叔停了一下，接著又轉向跟著自己一道來的那兩個人：“範無忌和李敬德兩個兄弟就幫他們看好道路左右，千萬不要有人幹擾，最好也不要有人大聲嚷嚷！”

範無忌和李敬德聽了，就站到高處盯緊了道路兩邊，然後向村子裏走去。

劉家夫婦似乎有些不放心的樣子，相互看了一眼，才慢慢地鬆開了扶著孩子地手。

兩個孩子卻也沒有倒下，依舊穩穩地在棺材裏坐著。

羅蒙大叔的手印在不停地變化著，口裏用彝話在絮絮叨叨。至於嘮叨的是什麽？李恒方是一個字也聽不懂。

“男出左腳，女出右腳！“接著羅蒙大叔就開始用漢話向死了七年的劉家兄妹傳語，“男走七步，女走八步！”

他的話音才落，蓋著兩個孩子下半身的紅色蓋麵自動飛出，飄飄悠悠，如同兩團紅色的火焰。

接著兩個孩子的腿真的慢慢地動了起來，慢慢舉起雙腿，慢慢轉身，然後咚咚兩聲差不多是同時站在了棺材外麵。

他們的行走卻是顫顫巍巍，踉踉蹌蹌，仿佛剛剛學步的樣子。

咚、咚、咚、咚……男孩走了七步，就被他母親過來一把牽住了；女孩比她哥哥多走了一步，小手就被握在了父親極速地伸過來的手中。

這樣，一家四口人便開始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羅蒙緊緊跟在後麵，一邊在念叨，一邊依舊挽著手印掐著指訣。

村子裏確實有人出現在高處，但都沒有喧鬧，隻是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有的人見著劉老二夫婦把他們死了七年的兒女牽回裏家，居然跪了下來，那意思誰都明白，他們在向南詔來的羅蒙大叔禮拜。

青白江流得很慢，邊緣分出的細流叮叮咚咚，淙淙錚錚，像是誰在輕輕撥動著七弦。

一家人都走得很慢。兩個大人盡量在小心翼翼。兩個小孩子目光呆滯，虛怯怯，顫巍巍。

不遠的一段距離，他們走了半個時辰。

穿過兩邊都是竹林的道路，就要走到竹籬圍成的院子了。院門早就被範無忌和李敬德打開著。

這時走在後麵的羅蒙向旁邊的一棵較為挺拔的竹子一指，那竹子居然連著竹根還帶著一團泥往院子中跳躍起來，跳一步，就咚的一聲，每一跳都要抖落些兒泥土。

竹子跳到了院子中，竹根就一股勁地往下長。大家到了院子裏時，那竹子好像本來就長在了院子裏一般。

羅蒙又把手往竹身上一指，竹子身上立即噴出了一股泉水。泉水向天噴著，落下後向四周散開，在院子裏下成了一場寬不過數尺的雨。

無極道人和李恒方知道那是羅蒙大叔的潔淨泉。

“帶著你們的孩子，沐浴在雨水之中！”羅蒙又對劉老二夫婦說了一句，“然後父親牽住兒子的手，母親也牽住女兒對手，也就是一家人圈成一圈，先向左轉七七四十九步，再向右轉，八八六十四步，旋轉著，在雨裏沐浴！”

劉老二和他的夫人照辦著。

他們兩口子哪裏會知道自己沐浴的是羅蒙大叔的潔淨泉。

劉老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女兒，然後轉身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他覺得兒子和女兒似乎都有了些氣息，就興奮地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天哪，他忽然覺得，現在的妻子又比七年前還要年輕了很多，簡直就和做姑娘時一樣漂亮。

劉老二不知道的是妻子也看了一眼自己的一對兒女，正在興奮地抬頭看著自己的丈夫。

四目相對望著，眼前的這個男子也變得年輕了許多：須發轉青，麵色紅潤，渾身都是活力。

羅蒙大叔還在挽著手印，還在掐著指訣，口裏也還在不停地念咒。

他一直看著劉老二夫婦牽著他們那一對死去了七年的孩子沐浴著。

他們沐浴好了，羅蒙才揮手止住了潔淨泉的噴湧，讓那根竹子從院子裏一跳一跳地又回到竹林當中。

這時，劉老二家堂屋突然打開。

羅蒙大叔往堂屋後麵的神壁一揮手，神壁上立即出現了一個倒立的神像。

羅蒙要劉家夫婦放開了他們的寶寶和貝貝。

慢慢地，寶寶和貝貝自己走向了神壁，對著那個倒立的神像跪了起來。然而這一對孩子依然目光呆滯，身子木然，如同兩根木樁。

無極道人和李恒方看到這裏，便相互看了一眼，從堂屋裏走出。

屋外，風踩著竹林的波浪呼呼地叫。

屋子裏隨即也傳出了劉老二夫婦的喊魂聲：“我們家寶寶和貝貝的三魂七魄回來嘍，來嘍，來嘍……”

李恒方似乎要問師父什麽，卻見林光的身影出現在了竹林中間的路上，正急匆匆往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