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可發過了大淩河，一路跌跌撞撞，踉踉蹌蹌。

在墓穴裏憋得太久，又被落魂坡前的小溪和大淩河浸泡，他現在是又饑又困又急地拚命在黑暗中摸索著，沒走幾步就會跌倒，跌倒後又趕忙爬起，繼續走，繼續跌。

月色朦朧，山間的泥路上，祖可發的影子犁著月光，腳步啪啪地踏碎風聲，偶爾會驚醒一兩隻山鳥，那麽不耐煩地呢喃著：“我睡覺，我睡覺……”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麵卻出現了一道黑越越地城牆，像一個巨大的怪獸，做著要撲過來的樣子。

“這是－－”祖可發心裏一驚：“難道錦州城到了？”

不過這個大明朝的遊擊將軍很快就記了起來：這不是錦州，是錦州與大淩河之間的一個衛所，名叫鬆山。去年孫承宗通知各路總兵到錦州去商量防務，他和父親一起進過鬆山衛所。裏麵駐守的軍官不是父親的老朋友山海關總兵宋偉的弟弟宋浩嗎？他還負責著大淩河的糧草供給呢。

“我何不進去，一來尋一些吃的，吃飽了借一匹馬好趕路，二來就說父親要他們前去解圍。”祖可發自言自語。

他這麽一想就看清了前麵的城池很小，的確不是錦州城。

祖可發走上前去，用力拍打城門。拍打了幾下，又握緊拳頭捶了幾下，啪啪啪，咚咚咚。

半輪的月木然地在天空睜著眼。

“誰呀，夜半三更的，”城門洞裏有人打著哈欠，“要進城也要等到明日卯……卯時……”

城外的祖可發聽得出，那說話的聲音仿佛又要睡去的樣子。

咚咚咚，祖可發又猛力捶了幾下：“我是大淩河總兵祖大壽的兒子祖可發，有緊急軍情向宋浩將軍通報，耽誤了大事，老子可要你那顆項上人頭！“

“哦——哦——”裏麵兩聲回答後，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一會兒就傳來急急忙忙打開門杠的聲響。

祖可發等到城門開出一條縫就擠了進去：“快，帶我去見宋浩。”

城門洞裏黑咕隆咚。穿壁而入的李恒方和無極道人感受到了從祖可發身上蒸騰出來的熱氣。

“我……我……”開門的人不知所措。

應該有很多人正摸黑從地上的幹草堆上爬起來，其中一個人開始說話：“還是我去吧，我聽出了真的是祖可發將軍的聲音。祖將軍就跟著我走！還有，你們中誰人先前跑向前去，讓宋將軍能早些起來？”

有人急忙竄出，一陣風跑進了那邊的月光裏。

“你是——”有一隻手摸著自己後祖大壽的兒子問。

“我前天才去大淩河送過糧草。”

“行，”祖可發實在太疲倦了，抓著對方伸過來的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窄窄的街道上，祖可發被人一路攙扶著向前。

宋浩的駐地不遠。這個遊擊將軍已經起來了，正要出來，差點與祖可發撞一個滿懷。

屋裏燭光搖曳，剛剛起床的宋浩牛高馬大，虎背熊腰，看上去一身蠻勁，一定是個火爆性子。

他看到祖可發就知道大淩河出了大事：祖大壽家的這個公子現在是滿身血汙和泥濘，人不人，鬼不鬼，就像剛從墳墓裏爬出一般。

宋偉當然不知道祖可發真的剛從墳墓裏爬出，祖可發也沒有向他說真話。

“快，給我弄點吃的，還得準備一匹馬，我好快一些趕到錦州城向孫元帥報告：滿人昨天突然圍住了大淩河城。父親出城血戰，互有損傷。黃昏時他們又增兵了，正在圍著城修築圍牆，意在白天攻城，夜晚把我們困死。父親要我殺出來求援，好裏應外合，特別希望宋將軍能及時趕到，晚了城池難保。”

“哦，祖將軍是我這輩子最敬佩的猛將，既然大淩河有危險，我們哪裏有不前去救援的道理？少將軍就盡管放心，馬上就會有人給你弄吃的，吃完了也有馬匹送你往錦州去，我這就召集人馬，趕赴大淩河！”

“幸好鬆山有你宋浩啊！”祖可發似乎鬆了一口氣，感激地說了一句。

宋浩沒有在說話，隻是急急忙忙地披掛好了，又急急忙忙出了門。

門外一下子傳來了銅鑼聲響，一會兒就是馬嘶人喊，全城沸騰。

“留五百老弱守城，其餘兩千人隨我出發，救援大淩河城去！”

宋浩的聲音很堅決，祖可發淚光閃閃。

祖家公子吃完飯時，城裏已經恢複平靜了，顯然，宋浩已經領兵去了大淩河。

這個遊擊將軍走出了宋浩的住所時，天開始發亮，真的有人為他準備好了馬匹。他的精神可比先前好得多了，飛身上馬，往鬆山南門飛奔。

跟著出了宋浩住所的李恒方看著無極道人。無極道人領會了他的意思。兩人又開始踏空而行，跟在了祖可發的上空走。

南城門為祖可發洞開著，這個遊擊將軍把馬打得飛飛。

祖可發過小淩河時，天已經完全亮了，農人們開始出工。他們看著祖可發的模樣，一臉的驚惶。

“是不是清軍打過來了？”人們在議論。

“打過來了才好呢，”有人這樣說，“聽說皇太極愛民如子，對他的部下也約束得緊，不會讓他們禍害民眾。你看這明朝的將領，除了袁崇煥之外，哪一個是好東西？錦州城裏那些官啊，他們什麽都要，把百姓禍害得什麽都沒有了，說不定餓極了會吃百姓的肉呢！”

“是的，聽說萬曆時河南總兵張彥芳領兵征討水西，在貴陽遭到了水西人圍困，就真的在貴陽吃人肉啊，不僅吃，還賣，屠人於市，就地賣錢，一兩銀子一斤……”

“這個騎馬的軍官真他媽像個從地獄裏出來的魔鬼，會不會要去錦州城裏要誰的命？”

祖可發哪裏會聽到人們的議論，隻顧著打馬直奔錦州。

李恒方看到這裏，便用手指剪輯掉了祖可發從小淩河到達錦州這段路的時間和情節。他們的眼睛如同切換鏡頭般跳過了這一段，目光直接觀注祖大壽派出的人到達錦州之後的事情。

一老一少兩個道士把立足點放在了孫承宗的統帥府前時，祖可發也剛好來到了統帥府前。

當衛軍告訴他說統帥不在府中，祖可發眼睛一黑，從馬上摔了下來，昏厥在地，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