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事？”

“王樸將軍到了，後麵的清軍追趕得緊，正在無法脫身呢！”

“哦——”吳襄答應著，跑到了前山觀望。

自己和張春剛才分手的大路上，王樸的敗軍如丟盔棄甲，如流水一般往後來路上逃命。

王樸的長兵器不知怎麽丟了，身上鮮血淋淋，肩背上還插著一支箭。他騎在馬上，一邊逃命，一邊還在扭轉身子，用弓箭射殺那些追趕得近了的敵軍。

滿人的箭如飛蝗，跟在王樸身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雪地上星星點點，一路都是死亡明軍的屍體。有的人中了箭後並沒有立即就死亡，隻在雪地裏哀嚎著撲騰，一個個被後麵趕來的清軍噗呲哢嚓地要著性命。

刀光閃，紅血濺。

後麵的追軍分成了無數股，從兩側的山丫衝了出來，如同一股股洪流，正在把敗退的明軍淹沒在其中。

“看來王將軍已經支撐不住多久了！”有人這樣喊著。

“我們也不能硬往下衝，隻在這山崗上分成兩隊，輪流著向敵軍放箭！”吳襄下令，“看著王樸軍退遠，再沿著山梁往南撤。”

一排箭突然飛下，清軍倒成一片，如同紛紛的落葉。

王樸知道有了救兵，打馬往南邊便跑，頭也不回。

清軍繼續追趕時，山崗山又飛來了一排箭，又是一撥人倒在了雪地當中。

“山上有伏兵！”一個騎在馬上的軍官將手中的刀往這邊一指。

清軍立即放棄了追趕王樸，紛紛轉過身子，往這邊蜂擁而來。有一股打著正白色旗幟的清軍遠遠地撲向了這個山梁靠後的一個山頭。

“大家沿山梁南撤！”吳襄射倒騎著馬衝到半坡的領頭清將後大喊。

“總兵大人，你……”幾個親兵焦急地看著吳襄。

吳襄知道親兵是想要他先走，卻不等人家把話說完，就高聲叫到：“快走，我騎在馬上跑得快！”

親兵們又放了一排箭，射倒幾個圍了上來的敵人後才離開。吳襄打馬來到山梁上，前後左右地看了一眼，打馬跟在自己的人馬後麵小跑。

山梁上的積雪太深了，前麵開路的士兵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得很慢。好在從大路那邊往這邊追來的清軍也爬得很慢。吳襄的人馬撤到了前方的另一個高地，後麵自己原先占據的地方，才被滿人的兵馬占領。

占據後麵山崗的清軍要沿著山梁向南追趕，後麵卻響起了收兵的號角。

無極道人和李恒方踏空而行，他們隻看到雪野茫茫中，吳襄的兵丁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南撤退，口裏呼呼喘出的熱氣彌漫在空氣中。當然，兩個身著道袍的道士並沒有趕到寒冷——四百年前的冰天雪地與他們無關。

吳襄他們五千人看著自己脫離了清軍，才回到大路上踩著大淩河的冰麵回到了南岸。

他們回到寧遠，張春和王樸親自在城門邊迎接，祖可發也跟在了他們後麵。

清點兵馬的結果：王樸的山海關守軍隻剩下不過五千人，吳襄的兩萬人也折損了兩三千。

“要不是吳總兵，我這條命就丟在雪地裏了！”

“不！要不是我的兒子吳三桂，這寧遠城早就被敵軍占領，我們的四萬人都已經一個不剩？”

“吳三桂？”王樸不解。

吳襄便把吳三桂如何阻擊蒙古軍，再派人向他報告的是說了。

“真的是後生可謂啊！”王樸看著吳襄，“吳總兵有這樣的兒子，可喜可賀！”

“我在朝廷時，高公公每常誇耀他這個義子如何了得，還不太相信，今日果真如此！”張春說，“隻是這次我們不但沒有救出祖將軍，還無端地折去了這麽多人馬，朝廷肯定要追究的，卻如何是好？”

“大不了我回家種地去，吳將軍應該是沒事的，有高起乾在，三桂可能還會升遷呢！”

大家正說話，吳家的一個親兵前來報告：“二少爺領軍來了！”

一會兒吳三桂就披著一身的雪進來，臉上紅撲撲的，見大家都拿眼睛看著自己，似乎是有些害羞地用手摸了摸鼻梁上地傷痕。

“張監軍！王叔叔！”他很有禮貌地一一打了招呼，然後對他的父親說，“你們總算是撤回來了，隻不知我們折了多少人？”

“已經清點過了，兩萬還要有餘！”祖可發在一旁回答他表弟的話。

大家都把頭低了下來。

“兩萬？”吳三桂看著祖可發，然後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說，“不知我們丟大旗了沒有？”

“撤退得慌忙，我姑父的總兵大旗是扛回來了，張監軍和王樸總兵的旗手都戰死了，他們的旗幟自然也跟著被滿人扛了去！”祖可發回答。

“糟糕，”吳三桂焦急地說，“皇太極和多爾袞都不是等閑之輩，他們一定會利用這兩麵旗幟，再剝下我們死亡士兵身上的衣服讓他們的兵穿上，扮著我們救援的士兵，在大淩河城外賺我舅舅出城呢！”

“真的會這樣，那——”吳襄一下子變了臉色。

“一定會的，你們出發去大淩河城救援時，是不是飛鴿傳書通知過我舅舅了？”

“還……還真的是……”張春吞吞吐吐地回答。

這個朝廷派來督軍的太監與王樸和吳襄大眼瞪小眼，都說不出話來。

“隻有請張監軍再修書一封通知我舅舅了，隻怕已經來不及了啊！”吳三桂焦急萬分，“滿人是計中有計啊！”

“計中有計？”王樸問了一句，“你怎麽就能看出來？”

吳三桂沒有回答，隻拿眼睛看著張春。

“去，給我找來紙和筆啊！”張春大喊。

隱身再一旁的無極道人和李恒方看到這兒，相互看了對方一樣，雙雙穿壁而出

四百多年前的那些人自然什麽也不知道，隻是紛紛嚷嚷，繼續忙碌著他們的事情。

“我們還是去大淩河城看看吧！”出了總兵府的李恒方立即征求師父的意見，“看看是不是真的如吳三桂所料，如果是真的，那家夥的確是一個將才。”

“行！”

無極道人點頭同意後，倆人升向了空中，向大淩河城的方向踏空而去。

這時黃昏已經到來，幾個時辰前的戰場卻還可盡收眼底。兩個道士的腳下，滿清的軍隊已經把他們那邊的死亡士兵遺體收殮了。隔著剛剛覆蓋在戰場上的一層薄雪，明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俯仰在雪地中。李恒方看到他們當真都被剝去了外套，正靜靜地等候著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嚎叫著奔過來地野狼。

哇——哇——老鴰的叫聲撕裂著寒風。

大淩河城裏的總兵府中，祖大壽正在與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說話。

兩個多月的時間，對於兩個來自四百年之後的道人來說，不過就是掐掐指訣，念念咒語而已，而對於祖大壽，他的日子肯定難熬。這些，你看那胡子拉碴，麵黃肌瘦的樣子就知道了。

穿牆而入的無極道人和李恒方望著那個軍官，咦！這人也是形容憔悴，不過那麵孔還真的有些熟悉。

“三鳳啊，我們祖吳二家駐屯關外，滿人和明朝朝廷都看重，也都忌憚，要不然當年袁崇煥被殺，皇上卻偏偏不殺我，是要倚重我們啊！”

“三鳳，吳三桂的哥？”李恒方想起來了，“怪不得那相貌有些似曾相識，的確長大像吳三桂呢！”

不過這個年輕的道士來不及多想，就聽到吳三鳳壓低了的說話聲。

“舅舅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說大明存在了兩百六十多年，已經……”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到，“什麽都是假的，這個節骨眼上保住實力才能長久！”

“對，對於困在大淩河城的我們來說，最要緊的是不能活活餓死，對方已經勸降了好幾次，我們是假投降也好，真投降也罷，總而言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可是，何可剛副總兵的弟弟死在了清軍的手裏，老是吵著要報仇，他可說過寧願餓死，也絕不投降的。”

“有其他辦法保住這支人馬，誰會想到這個‘降’字，隻是我們的戰馬已經屠盡，下一步吃什麽呀，總不至於像何可剛說的那樣，吃那些沒有了戰力的傷兵啊！唉！你爹和張春他們來信說要在今夜趕到大淩河城救援我們，要我們出城接應，我是既希望他們到來，又知道他們在來的路上肯定凶多吉少。皇太極圍住我們，目的就是要圍點打援，盡量消滅明軍主力於關外。”

“或許，他們會救我們出去的，這個地方是呆不得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聽說何副總兵的手下熬不住，已經在偷偷吃那些死亡了的士兵的肉，甚至還聽說有的傷兵根本就沒有斷氣，也被他們殺死後大卸八塊！”

“什麽？”祖大壽跳了起來。

偏偏這時有人前來報告：“南門那邊清軍大亂，一標軍馬殺來，打的是‘張’字和‘王’字大旗，何可剛副總兵領了五千軍出城接應去了，要我趕來報告祖將軍！”

“難道真的來了，走，我們去看看！”祖大壽一下子來了精神，站起身來就往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