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馬和相馬我都在行,可我就不是當官的料,”李常順回答,“這個官職真的沒有當馬夫好玩啊!”

“怎麽了?”李自成問。

“大軍一進城就發布號令:有騾馬的要立即獻出。可是直到了現在,收到的都是一些劣馬,皇上要在登基大典時用這樣的馬遊行,哪裏能顯示出我大順軍隊的威風?”李長順說,“有一個地方倒是有三十幾匹好馬,不過人家有宋軍師的赦免令,整個住宅也被宋軍師派軍保護著,我們進不去呀?”

“什麽地方?你怎麽知道裏麵有好馬?”

“就在西直門大街上,叫什麽平西伯府來著?”李常順回答,“他們家年前剛被崇禎從關外調進北京。那個平西伯名叫吳三桂,也就是現在的關寧總兵,不在家裏。府裏就吳三桂的爹吳襄領著一家人。吳襄這個人我倒是聽說過:他早年常去葉爾羌汗販馬,特別能相馬,也特別能馴馬。年前他們家從關外來到京城時,一家三十多口人就有二十多匹馬,全都是高頭大馬呢!”

“怎麽又是這個吳三桂?”李自成坐在龍椅上自言自語,“難道我大順和他有緣?”

“還真的有緣!”牛金星趕緊躬身,“我皇就不必掛心了,這事就讓我和劉將軍走一趟,一次就把三件事給辦了,一嘛,就是讓吳襄按照我起草的信抄寫一封給唐通,好叫吳三桂領軍來降;二嘛,就是弄清楚他們家那一百萬兩白銀所在,是出關了呢,還是埋在什麽地方呢?第三,就是替李長順去向吳襄借馬。”

牛金星說完,偷偷拿眼睛看著劉宗敏。

“怎麽?”劉宗敏急得臉上都好像在充血,“牛……牛丞相把我的事給忘了?”

李自成看著劉宗敏,噗呲一聲笑了起來:“人家牛丞相在試探你呢,兄弟啊,人你都還沒見過,說不定有名無實呢,猴急個啥?”

牛金星也在笑:“我先講了三件小事,還有一件大事沒講。劉爺你不要生氣啊!”

這幾個在金鑾殿中議事的人哪裏會知道,有兩個來自幾百年後的不速之客,這時候相互看了一眼,穿壁而出。

時間在兩個道士的指尖被掐碎著,夜晚很快就來到。然而悠忽之間,兩個道士已經立身在北京紫禁城玄武門後麵的萬歲山上了。

萬歲山其實有五個山峰構成。中間那座山頭的亭子上,有兩個人影站立,一個高,一個矮。

“既然太監們都異口同聲的肯定,那麽吊死的人確定是崇禎無疑了,可我的心裏就是不踏實!好像今天要出什麽事一樣。”說話的是那個高個子。

李恒方聽出了聲音,這聲音他白天聽過——出自李岩之口。

“嗯!”那個矮個子應道,“李公子擔心的是什麽呢?”

這下子李恒方可以確定了,高個子是李岩,而那矮子就是宋獻策。

宋獻策一邊在問李岩,一邊卻麵向北麵,仰頭望著漫天的繁星。

“打下襄京後我勸過聖上‘緩稱王’,遭到了汝侯劉宗敏和眾將的反對,”李岩說,“唉!這隻人馬的將領大多來自下層,英勇有餘,但鼠目寸光。大家都隻知道撈好處,不顧及影響,這樣下去會很快葬送民心的喲!”

“李公子能不能說得再具體一點?”宋獻策依舊在仰臉看天。

“擋不住眾將的要求,聖上答應武將們進入北京後,可以自己占據一處宅子。你也看到了今天這個亂象了。宋先生是軍師,作為你的副手,我也是知無不言。”李岩說,“我總結了一下,這叫‘三子送終’。”

“三子送終?”

“就是搶銀子,搶房子,搶女子!”李岩說,“不過我隻希望送的是明朝的終,千萬不要危及我剛剛建立的大順!”

“是嘍!”宋獻策說,“白天劉宗敏來找聖上,看他那猴急的樣子,我就知道是來要女人的。上行下效,當官的占宮女,占前朝官員的妻女,要下層士兵不去騷擾百姓,我看難!關鍵的是這一點:你我的提議,聖上都聽不進去。對於政事,李公子比我透徹。我擅長的卻是術數。我現在觀察著天象,也是想知道我們大順能不能立得住腳啊!”

“哦,”李岩好奇地問,“難得有人像宋軍師一樣關心國家。您,看出什麽了嗎?”

“我看到天狼星侵入了紫薇垣裏,卻總是思考不出這是凶還是吉。”

李岩聽了,把目光順著宋獻策所觀察的方向望去。

星海紛繁,卻全都瑟索著,像一朵朵正在顫抖的蒲公英花朵,驚惶地看著那把名叫月牙的鐮刀。

“宋先生明示,什麽天狼星侵入紫薇垣,我一點也看不懂!”

“哪裏能一下子就看懂?”宋獻策笑了起來,“那我幾十年的功夫不白下?我要說的是我看到的這個天象,究竟表現了什麽意思?紫微垣在北鬥之北,左右環列,這就是帝宮。要說明朝的京都是紫薇垣,被西麵過來的天狼入侵,那大順就是天狼啊!天狼為流竄之物,不會長久停留於帝座;若說大順占了北京,這裏成了我們大順帝座的紫薇垣,被天狼入侵,也極不吉利。想起《推背圖》上的卦象,我的心裏實在忐忑。”

“《推背圖》?哦,我倒是聽說過。為唐朝的著名術士袁天罡和李淳風所作,但我無緣,不清楚裏麵的內容究竟怎樣。”李岩道,“先生既然知道,不妨說來聽聽!”

“除非這事出我之口,入君之耳,要是傳出去,你我都是要殺頭的喲!”

“先生又不是不知道李岩的為人,但說無妨喲!”

“那好,”宋獻策清了清嗓子,“《推背圖》的每一象都畫有一張圖,內容都有‘讖’和‘頌’兩部分。第三十二象為乙未,巽下坎上,為‘井’卦。畫的是一匹馬闖進一扇門裏。內容講的應該就是大順打進北京的事情——讖曰:‘馬跳北闕,犬嗷西方;八九數盡,日月無光’。頌曰:‘楊花落盡李花殘,五色旗分自北來;太息金陵王氣盡,一枝春色占長安’。李公子是讀書人,領悟力非凡,你分析分析看看,我們大順能不能……”

最後的話宋獻策沒有說出,但李岩已經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了。

“哦,還真的就是大順打進北京的事情,”李岩沉思著,至於天下能不能長久,仍不明了!“李岩吟哦著裏麵的句子,“不知道三十三象說的是什麽?也許能從裏麵探究出些信息來。”

“你在讓我泄露天機啊!”宋獻策沉吟了一下,“也罷,也罷,你我都是大順的臣子,即使天命不歸大順,卻早把身心都許了,不妨說一說,也好有一些應對。”

“宋先生請講!”

“第三十三象丙申,巽下兌上,為‘大過’。上麵畫的是一隻船,船艙裏坐十二個人,頂棚上插著八麵三角形的旗幟,”宋獻策慢慢地說,“讖曰:黃河水清,氣順則治;主客不分地支無子。頌曰:天長白瀑來,胡人氣不衰,藩離多撤去,稚子半可哀。”

李岩聽了,口裏喃喃呐呐,身子卻在亭子當中走來又走去。

宋獻策也在一旁掐著手指,一邊搖著頭,“有的話,真的不敢說,不敢說喲!”

“天啦,若真的像這個《推背圖》說的一樣準,大順休矣!”李岩心裏一驚,頓然領悟,“宋先生其實早已知之,隻是不願意相信,不敢說出而已。”

“李公子何以見得?”宋獻策問。

“‘黃河水清,氣順則治’二句,國脈變為清朝矣;‘主客不分,地支無子’二句,指清人要經曆十二帝,領頭的首位沒有稱帝矣;‘天長白瀑來,胡人氣不衰’,兩句,指吳三桂要引親兵南下,一路氣勢如虹。‘長白’是吳三桂的字,‘胡人氣不衰’還指中原也要象元代一樣受北方民族統治了;‘藩籬多撤去,稚子半可哀’兩句現在不好解釋,應該指清朝統治之後所發生的事。”李岩一邊說話,一邊搖頭,“大順皇帝其實是沒有天命的呀!”

“那麽這一象的圖畫……”

“一船裝滿十二人,船即舟,‘舟’,‘州’也;滿十二人者,滿洲延續十二帝也;舟上插八麵旗,指滿洲大旗要飄滿整個神州。”

“天數如此,我們該怎麽辦啊?”很明顯,李岩的解說完全符合了宋獻策的理解。

“天不滅楚,就不會有霸王別姬的悲壯;天不滅蜀,就沒有諸葛五丈原的長嘯;天不滅宋,就沒有文天祥伶仃洋的絕唱。我們還能怎麽樣?宋先生。身為大順臣子,隻能盡人事而聽天命,不成功則成仁啊!何況天命啊什麽的,往往是人們為了達到某種目的的宣傳手段!”

“宣傳手段?”

“比如大順軍出潼關前,在下在河南河北教會了那裏的孩子幾句童謠,就收到了奇效呢,百姓能擁戴皇上,應該也與我的宣傳有很大的原因。”

“童謠,怎麽唱?”

“殺牛羊,備酒漿,開了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李岩念叨了幾句,歎息一聲,“可是按照今天的局麵發展下去,難啊!”

“是,是,”李恒方從宋獻策的聲音裏聽出,他其實已經後悔向李岩說了這麽多。

這時有人來報告:“宋軍師,李副軍師,前朝崇禎皇帝的屍體已經收殮好了,李雙喜公子要我向你報告!”

“那個太監的身份查清了嗎?”

“查清了,也按照你們的吩咐收殮完畢,”來報告的軍士說,“他是崇禎的隨身太監王承恩!”

“李雙喜呢?”

“他說皇上要把皇宮中那些宮女賞給下屬,去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又老又醜的,要早些回去,挑選幾個水嫩的呢!”

“這——”李岩想說什麽,卻隻是雙手一拍兩腿,叫了一聲,“嗨——”

他們正要準備著下山,卻又有人找李岩來了:“李公子,快回軍中,紅娘子正在生氣呢!”

“生氣?”李岩不解,“好端端的什麽氣?”

“劉宗敏的手下在宜春樓玩了瑤姐不給錢。那個瑤姐大哭大鬧,被紅娘子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