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當林小天和肖力克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唐峰正在院子裏逗小飛。進門和戴墨霖、老蓋打過了招呼,草草吃過了晚飯,林小天、肖力克和唐峰去了三樓的作戰室。林小天拿出錄音筆,播放了訊問劉晨的全過程,唐峰聽後很振奮:“憑這些證據,足夠毛衛健喝一壺的!”
林小天催促道:“快說說那個胡文峰。”
唐峰介紹了抓捕胡文峰的過程以及審訊的內容:胡文峰與張宗鳴確實是曾在同一監室服過刑的獄友。因胡文峰先於張宗鳴入獄,其在監室內的“地位”較高,並很照顧張宗鳴,為此張宗鳴對他很感激。今年六月三日胡文峰刑滿釋放,張宗鳴前往監獄迎接他出獄,並設宴為其接風洗塵。當晚飲酒期間,張宗鳴告訴胡文峰:如今大家都用手機支付,無需帶大量現金出門,“鉗包”的行當已經沒落了。他向胡文峰介紹了一條新的生財之道——盜拍,並向胡文峰提供了三套盜拍攝像頭、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個移動硬盤和兩千元活動經費。胡文峰也算有靈性,僅用一天的時間就從張宗鳴那裏學會了全套盜拍技術。可是在初回蓬萊縣的一段時間內,由於轄區派出所盯防剛出獄的刑滿釋放人員比較緊,胡文峰遲遲不敢有所行動。直到十幾天前,他才壯著膽子去賓館開了房。小試牛刀,他成功盜拍到了幾段“有價值”的視頻。可就在這時,他卻與張宗鳴失去了聯係。兩天前,他重新與張宗鳴取得了聯係,當得知張宗鳴要親自到蓬萊縣“收貨”,為了增加“存貨量”,也為了能在張宗鳴麵前好好表現一下,當晚他再度入住賓館準備實施盜拍,沒想到卻被當場抓獲……
唐峰從包裏取出了兩套繳獲的盜拍攝像頭,對林小天和肖力克做了講解:第一套盜拍裝置,因自帶數字存儲卡和鋰電池,所以價格稍高。其攝錄鏡頭為“魚眼”狀,鏡頭範圍內三百六十度無死角,且有動態觸發裝置——待機時處於休眠狀態,當有人影晃動或發生瞬間光影變化,該裝置自動開機。這套設備唯一的缺點是畫麵質感不佳、清晰度不夠高;第二套盜拍裝置就小巧了許多,價格也相對便宜。這套裝置為平麵鏡頭,采用直拍技術,所以畫麵清晰度很高。但是由於自身沒有視頻儲存功能,隻能依靠一根“牙簽狀”的天線向相關聯的電腦傳輸視頻信號。該發射裝置在空曠地帶的信號傳播距離為八十米,如遇高牆等障礙阻隔,信號發射能力在四十米左右。
林小天問道:“不是有三套設備嗎?”
唐峰解釋道:“對,另一套也是‘魚眼’。胡文峰交代,那套設備在他家裏。但是為了保密,我們不想驚動他家裏人,所以就沒有過去起獲。”
林小天又問道:“這麽說,張宗鳴是胡文峰的上線,那麽張宗鳴的上線又是誰?”
唐峰說道:“張宗鳴沒上線,據胡文峰交代,張宗鳴直接把視頻賣給網絡上的非法**網站了。”
林小天質疑道:“可是錢呢?賣視頻的錢呢?”
唐峰含糊地應道:“我們也沒搞明白,也許他還有另外一張銀行卡?”
林小天點上煙思忖了一下,搖了搖頭:“不對,我覺得不對。張宗鳴出獄的時間也不長,他會那麽快就聯係上非法**網站?而且很快就熟練掌握了盜拍設備的安裝和技術?這不符合邏輯,我覺得他應該還有上線。”
唐峰點點頭:“有道理。可是也沒發現與張宗鳴往來頻繁的聯係人哪。一個是張懷宇,我們已經調查過了,老實孩子一個,沒問題。還有一個就是周良娟曾提到過的‘迎春’,可我們一直沒獲取到這個人的線索。”
一直沒開口的肖力克突然說道:“還需要什麽線索,那個‘迎春’就是張懷宇,是同一個人!”
唐峰白了肖力克一眼:“你知道個屁,別胡說八道。”
肖力克急了:“你不信?雖然我沒聽過周良娟口供的音頻資料,可田甜甜整理的書麵材料我看過了!”他在資料堆裏一通翻找,找出一份資料後攤在了林小天和唐峰麵前,指著字麵說道,“你們瞧,田甜甜寫了:張宗鳴與迎春曾在練歌房因周良娟發生打鬥,迎春在被打後說‘二十多年的兄弟,你竟然為了一隻雞和我翻臉’。張宗鳴還不到二十三歲,‘二十多年的兄弟’那肯定就是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發小!張懷宇與張宗鳴同齡、同村,是吧?你們再看這個練歌房的位置,周良娟說的很明白,是在大學城商區。而張懷宇就在濱城大學就讀,除了他還有誰!”
唐峰愣住了:“我操,真的是他?”
林小天朝肖力克伸出了大拇指,肖力克得意地一揚脖子。林小天問唐峰:“這個張懷宇在濱城大學讀什麽專業?”
肖力克脫口而出:“計算機工程,本科生,大三!”
林小天笑著點點頭:“那就應該是他了。還有他給張宗鳴的那些轉款,現在看來並不是還高利貸。基本條件都對上了。”
唐峰苦著臉唏噓道:“不會吧,我和老薑都被這小子給騙啦?”
林小天問道:“有張懷宇的照片嗎?”
唐峰搖了搖頭:“沒照片,但是有審訊時的影像資料。”
林小天又問道:“在哪兒呢?”
唐峰反問道:“我給你們的硬盤裏沒有嗎?”
林小天回答:“那硬盤我們都看好幾遍了,肯定沒有!”
唐峰不禁汗顏:“那可能是我覺得沒必要,就沒給你們拷進去。要不,我現在回局裏去取?”
林小天應道:“算了,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唐峰突然一拍腦袋:“瞧我這腦子,我郵箱裏應該有備份,來來來,開電腦!”他打開電腦的同時,肖力克已經熟練地連通了投影儀。
看完了審訊張懷宇的錄像資料,林小天笑著安撫唐峰:“也難怪你和老薑會被騙,奧斯卡欠這小子一座小金人兒。”
唐峰苦笑著質疑:“可我他媽還是懷疑,真的是他?”
林小天說道:“這還不簡單,給田美妞兒發張截圖,讓她找周良娟辨認一下,案情大白。”可就在這時,投影儀自動跳播了下一段視頻。林小天望著畫麵問道,“這是什麽?”
唐峰看了一會兒,說道:“是那家飯店的監控視頻,張懷宇和張宗鳴最後一次見麵就在這裏。”
林小天對肖力克吩咐道:“看看,從頭播放。”
視頻開始播放:本月八日晚七點四十五分,張懷宇摟著張宗鳴的肩膀,兩個人有說有笑地進入飯店,並在監控下的一個卡座落座。張懷宇脫下了校服外套,搭在身邊的座椅上。一個拿著筆和本子的服務生來到二人麵前,張懷宇起身與服務生一起離開了畫麵。張宗鳴獨自留在座位上,突然盯著頭頂的監控攝像頭看了一會兒,又警惕地朝四周張望了幾眼,然後探起身子拿了什麽東西裝進自己的口袋,繼而溜出了飯店……
視頻播放完,林小天率先發言:“這個張懷宇肯定有問題,這個視頻和他之前的供述有很大出入!第一個疑點,事發當晚他們進入飯店的時間是十九點四十五分,在這個時間段,張宗鳴沒有吃飯、張懷宇也沒有吃飯。很顯然,這絕不是像張懷宇說的突發事件,而是兩個人在事前已經約好要一起吃飯;第二個疑點,兩個人進入飯店的狀態,關係很融洽,而且是張懷宇主動摟住張宗鳴的肩膀。一個欠錢的人主動摟抱放高利貸的債主,這顯然不符合邏輯。單從這個動作來分析,倒更像是張宗鳴欠了張懷宇的錢;第三個疑點,張懷宇和服務生一起離開了畫麵,張懷宇供述說他是去了廁所,可他有必要和服務生一起去廁所嗎?而且……”
肖力克接口道:“還拿著筆去廁所,去幹什麽?到廁所畫大象?肯定是點菜去了!這就說明當晚是張懷宇請客!”
林小天說道:“沒錯!然後是第四個疑點,張宗鳴探起身子拿了什麽?雖然因為是監控死角沒有拍到,但如果從方位上判斷,他應該是從張懷宇的衣服裏偷走了什麽,而張懷宇在審訊中根本沒有提到這個細節。”
唐峰歎著氣點了點頭,商量道:“給田甜甜發個截圖?”
林小天看了一下時間:“都十點多了,太晚了,明天吧。”
唐峰問道:“那這個張懷宇怎麽辦?”
林小天思忖了一下,問道:“他暑假沒有回老家,還在學校?”
唐峰應道:“對,應該在。”
林小天說道:“我打算明天和力克去一趟大學,從側麵了解一下他的情況。如果有進展的話,就順便接觸他一下,見機行事。明天咱們隨時保持聯係。”
夜裏十一點,林小天送走唐峰後回到了臥室。戴墨霖躺在**還沒睡,見林小天進門,朝林小天癟了癟嘴。林小天被逗笑了:“怎麽了?是誰把我老婆變成了小可憐?”
戴墨霖訴起了委屈:“黃大姐被解雇了。”
林小天一怔,追問道:“怎麽回事?你快說說。”
戴墨霖癟著嘴說道:“昨天爸在院子裏等黃大姐,可是她一直沒來。今天中午她也沒來,爸就去隔壁家找她,可那家人跟爸說黃大姐手腳不幹淨,他們前一天就把她辭退了。爸回來就打了黃大姐的電話,可是她好像一直沒接。怎麽辦啊?”
林小天一時間也沒了主意,杵在那裏想了一會兒,突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而且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他問道:“有黃大姐的電話嗎?”
戴墨霖搖了搖頭:“爸有。”
林小天轉身就出了門,來到老蓋房間的門前推門而入。房間裏亮著燈,老蓋坐在地上,正搓著花生米喝白酒。林小天氣不打一處來:“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在這裏喝酒?”
老蓋傻愣愣地問道:“怎麽了?”
林小天說道:“把黃大姐的電話號碼給我。”
老蓋歎了口氣,低聲嘟囔:“打了,她不接。”
林小天嚷道:“我讓你把她的號碼給我,馬上!”
老蓋從地上拿起手機,調出號碼後遞到了林小天麵前:“喏,就是這個。打了,她不接。”
林小天在自己的手機裏輸入了號碼,撥打後確實無人接聽。他迅速撥通了田甜甜的號碼:“我給你一個手機號碼,馬上給我定位一下。”
話筒裏傳來了田甜甜慵懶的聲音:“都睡了,很急嗎?明天不行嗎?”
林小天焦急地說道:“很急,特別急,是我的私事。”
田甜甜清醒了很多:“可我在家呢,現在去單位?來得及嗎?”
林小天懇求道:“拜托了美妞兒,不管用什麽辦法,越快越好。”
來不及裝假肢的戴墨霖撐著輪椅來到老蓋房間門口,問道:“怎麽了?”
林小天應道:“沒事兒,我要出去一下,你快回去休息。”
戴墨霖焦慮地問道:“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林小天安撫道:“沒事兒,應該沒事兒,就是以防萬一。你在家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就在這時,田甜甜打來了電話:“單位值班的同事申請加你的微信,你趕快‘通過’一下。”
林小天應道:“謝了美妞兒!”說完就衝出了家門。
黃玉芝手機定位的坐標距離林小天家隻有四公裏左右,是位於城東的一個城中村。根據定位信息,林小天進了村中的一個小院。小院裏的租戶應該很多,他不確定黃大姐住在哪間房子裏。試著撥打了手機,依舊無人接聽,而且也沒有聽到鈴聲。謝天謝地,就在這時,那位很負責任的同事竟給他發來了一張衛星俯視圖,讓他做出了更精準的判斷。
林小天拍響了房門,低聲呼喚:“黃大姐、黃大姐,在家嗎?睡了嗎?是我,我是鄰居小林,給我開一下門好嗎?”
拍門持續了大約五分鍾,門裏沒有任何回應,隔壁倒是有兩扇窗戶亮起了燈。林小天正準備踹門強闖,門裏傳出一個顫巍巍的聲音:“是林先生?”
林小天趕忙應道:“是我,黃大姐,你開開門哪。”
房門開啟了一道縫隙,透出一些光亮,也露出了黃玉芝的半張臉:“林先生,您、您怎麽來了?”
林小天湊近門縫剛要開口,卻隱約聞到一股農藥味,他一把推開了門,也推開了堵在門口衣裝整齊的黃玉芝。
這是一間僅有二十幾平米的平房,空間局促但卻很整潔。屋裏開著燈,可因為臨院的牆上沒有窗戶,所以在院子裏看不到燈光。一架簡易的小衣櫃、一張小寫字台、一張雙人床、一張折疊後倚靠在牆邊的小飯桌,就是這裏所有的家具。南側靠牆的位置有個小水池,旁邊就是簡易的小灶台。一個白淨纖弱的小女孩坐在**,正驚訝地望著林小天。
林小天兩步衝到床邊,捧起女孩的臉問道:“孩子,你沒事吧?說話,快跟叔叔說話。”說話間,他湊到孩子的麵前聞了聞,暗暗鬆了一口氣。
女孩驚慌地推拒著林小天,扭頭向母親求救:“媽媽!媽媽!”
翕張著鼻翼,林小天找到了農藥味的源頭——那個小水池。水池裏有半瓶農藥,還有半罐可樂,水池下的垃圾簍裏有“肯德基”的包裝盒和飲料杯。林小天扭頭怒視著黃玉芝:“你想幹什麽!”
黃玉芝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哭了出來:“這日子沒盼頭了,我真的堅持不住了。”
“媽媽!”小女孩赤著腳下了床,撲在了黃玉珍身上。
幾個鄰居聞聲聚在了門外,望著屋裏的情形,關切地詢問:“小黃,出什麽事了?”
林小天的鼻子發酸、眼睛發澀,聲音也哽咽了起來:“你怎麽這麽沒出息!真有那麽難嗎?有難處大家可以一起想辦法,有我們呢,還有這些街坊鄰居,還有咱們的政府!象你這樣的情況完全可以申請社會救助,孩子的病也可以申請醫療補貼!你何必要……”他控製了一下情緒,來到黃玉芝和孩子身邊,柔聲勸慰,“孩子的病交給我吧,我已經去北京的解放軍醫院查詢過了,雖然我說不清病情,但那裏專家說孩子的歲數很適合進行幹細胞移植。那是目前治療白血病最成熟、最有效的方法,他們對手術很有把握。”
黃玉芝慌張地擦去了臉上的淚痕:“林先生,您……”
林小天笑了笑,說道:“快起來,別嚇壞了孩子。趕緊起來收拾一下,跟我走。”
黃玉芝吃驚地問道:“走?去、去哪兒?”
林小天說道:“當然是去我家。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已經被我雇傭了,帶孩子一起過去。”
黃玉芝再度痛哭失聲:“妞妞,叔叔是咱們家的大恩人,快謝謝叔叔。”
退出小屋,林小天接到了田甜甜的電話:“怎麽樣了?找到人了嗎?”
林小天長舒一口氣,笑著應道:“謝了美妞兒,找到了,沒事了。
田甜甜問道:“那人是誰呀?”
林小天應道:“太晚了,明天再說,趕緊睡吧。”掛上電話他抹了一把臉,發現臉上竟是濕的。
黃玉芝帶著女兒上了車,一直埋頭擦著眼淚。林小天駕車上路,撥通了老蓋的電話:“爸,今晚家裏有客人,趕緊收拾一間房。”
老蓋驚慌地問道:“今天晚上?就是現在?”
林小天笑著說道:“你如果還沒醒酒,就上樓把力克叫起來,幫你收拾。”
老蓋解釋道:“我沒喝多少,這就去、這就去!”
行至半路,妞妞怯怯地問道:“恩人叔叔,咱們要去哪兒?”
林小天笑著應道:“去咱們的新家,就在海邊,是個大房子,在家裏就能看見海,我覺得你肯定會喜歡。”
妞妞又問道:“那個家裏就咱們三個人嗎?”
林小天回答:“還有一個漂亮阿姨和一個……”這孩子應該怎麽稱呼老蓋,叫爺爺顯然不合適。於是他接著說道,“和一個伯伯,還有一條特別聰明的小狗叫小飛。”他扭頭朝妞妞笑了笑,“記住,以後叫我小天叔叔。”
淩晨一點,林小天帶著黃玉芝和孩子進了家門。老蓋已恭候多時,搓著手窘迫地站在門旁,望著黃玉芝欲言又止。黃玉芝對妞妞說道:“叫伯伯。”
妞妞羞澀地抱著黃玉芝的腿,跟老蓋打了招呼:“伯伯好。”
林小天低聲問道:“房間收拾好了?”
老蓋應道:“嗯,二樓那間房,不用收拾。”
將黃玉芝和妞妞送上樓,林小天叮囑黃玉芝:“時候不早了,趕緊帶孩子睡下,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林小天回到臥室的時候,戴墨霖竟然還在輪椅上。他佯裝生氣:“你怎麽還不睡?”
戴墨霖嘻嘻一笑,指著門外問道:“她們睡了?”
林小天走過去,將戴墨霖抱上了床:“你都看見了?”戴墨霖點了點頭。林小天問道,“那你怎麽不出來打個招呼?”
戴墨霖回答:“我不好意思出去。”
林小天自責道:“對不起老婆,事先也沒跟你商量,我就把人帶回來了,你不會不高興吧?”
戴墨霖應道:“為什麽要不高興,我覺得挺好的,隻是有些太突然了。”說完她催促道,“快說說,出什麽事了?你怎麽突然帶她們回來了?”
林小天上了床,一聲長歎:“太驚險了!幸虧我今晚去了,要不然的話……”
戴墨霖緊張了起來:“怎麽了?”
為了不讓戴墨霖擔心,更是為了護住黃玉芝的顏麵,林小天遮掩道:“要不然,明早她們就回農村了。”
戴墨霖撫著胸口歎息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黃大姐會……”話沒說完,可是很明顯,她的那些擔心並不多餘。
哄睡了戴墨霖,林小天靜躺了一會兒,可還是睡不著。他起身摸索著找到了香煙,然後離開了臥室。
廚房的燈竟然是亮著的,林小天走過去一看,黃玉芝正手拿抹布擦拭著燃氣灶。林小天低聲戲謔道:“黃大姐,別擦了,工錢從明天才開始算。”
黃玉芝一驚,轉頭見是林小天,擠出一個笑臉:“睡不著,先下來熟悉一下環境。”說完她突然跪在了地上,“林先生,謝謝您,如果沒有您,這日子我是真過不下去了。”
林小天攙扶起黃玉芝,黃玉芝抽泣著說了她這兩天來的遭遇……
那天中午飯後,女雇主突然將一個信封交給了黃玉芝,說那是半個月的工錢,她被解雇了。黃玉芝驚問原因,女雇主的態度冷淡,稱黃玉芝自己應該心裏有數。黃玉芝不能失去那份工作,於是便苦苦哀求,但是雇主心意已決。離開雇主家後,黃玉芝馬上聯係了她簽約的家政服務中心,以期盡快得到下一份工作。可服務中心的管理人員卻告知她:她已經被雇主投訴,發生這種情況,家政中心不會再給她提供和推薦任何工作。
失魂落魄地回了家,黃玉芝對母親謊稱雇主給她放了兩天假。由於無顏麵對母親和女兒,晚飯後她借口倒垃圾,想到戶外透透氣。就在倒垃圾的時候,她看到巷口的街燈下站著幾個花枝招展的女人。鬼使神差,她把垃圾桶放在院門口,然後垂著頭走到了一盞街燈下。
夜裏十點左右,一個醉醺醺的男人來到黃玉芝麵前,猥瑣地將她打量了一番:“什麽價?”黃玉芝不懂行情,胡亂報了三百元的價格。她覺得三百已經很多了,或許會嚇跑那個男人。豈料那男人問道,“有地方嗎?”黃玉芝搖了搖頭。男人在她的胸脯上揉捏了一把,“包個宿,給你四百,你出五十房費。”黃玉芝胡亂點了點頭,那男人摟住她就走。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到走進村頭的那家小旅館黃玉芝才回過神來,她奮力掙脫了那個男人,踉蹌著逃回了家。
一大早,黃玉芝將母親送上了回老家的公交車,然後帶著女兒去了公園,又去了動物園。她給女兒買了女兒最愛吃的肯德基,也在一家農資店買了帶女兒一起“上路”的農藥。可當她把農藥摻進飲料後又倒掉了,因為直到那時她才發現,她根本狠不下心!女兒還小,又是那麽乖巧,她舍不得……
大清早,黃玉芝和老蓋已經忙活好了早餐。林小天扶著戴墨霖走進餐廳,問道:“妞妞呢?還沒起床?”
黃玉芝恭敬地與戴墨霖打了招呼,回答:“起來了,在屋裏看書。”
林小天又問道:“飯不是好了嗎?她怎麽不下來吃飯?”
黃玉芝拘謹地解釋:“不行,哪有跟主家一起吃飯的,那不合規矩,讓她在屋裏吃就行。”
林小天笑著說道:“哪兒那麽多破規矩。爸,你去叫妞妞下來吃飯。”老蓋怔在原地沒動,瞅了瞅林小天,又瞅了瞅黃玉芝。林小天佯裝生氣,“你等什麽呢?這個家是她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老蓋紅著臉嘟囔:“我也沒說不去。”
來到餐廳的妞妞顯得很緊張,黃玉芝朝她招了招手:“妞妞來,把粥給阿姨端過去。”
妞妞接過粥碗,扭頭看了看戴墨霖,跟黃玉芝低聲商量:“媽媽,我叫姐姐可以嗎?”
姐姐?這個稱呼勾動了戴墨霖深鎖在心底的那根弦,讓她臉上的笑容結了一層霜。林小天暗叫不妙,匆忙對妞妞說道:“妞妞,這是阿姨,是霖霖阿姨。”
戴墨霖搖了搖頭:“不,就叫姐姐吧,我覺得挺好的。”
林小天鬆了一口氣:“行,那就叫姐姐。”
肖力克搖搖晃晃地下了樓,一瞅餐廳裏的情形,鬼鬼祟祟地坐到林小天身邊,低聲詢問:“誰呀?”
林小天沒搭理肖力克,對妞妞說道:“妞妞,這是肖叔叔,是我的同事。”
“肖叔叔好。”妞妞跟肖力克打了招呼,雖算不上落落大方,但也沒那麽拘謹了。
肖力克擠出笑臉朝妞妞點了點頭,又湊到了林小天耳邊:“什麽時候來的?”
林小天麵無表情地將兩個煎蛋推到了肖力克麵前:“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