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那天山幺妹幫黃丫兒挎筐,問:“丫兒,帶隻筐做什麽?”

黃丫兒不肯說,筐還挎在自己的胳膊上。關於這隻筐的用途至少已經有三個人問過,第一個是小翠,是她幫黃丫兒買的筐,問得也最多。第二個人是萬老板,盡管小翠告訴黃丫兒偷聽來的消息——娶她做兒媳婦,也沒朝那方麵想。

“丫兒,帶隻筐做什麽?”萬老板問。

“裝東西唄。”她含糊地回答。

萬老板要說的不是筐,說:“丫兒啊,雖說節氣到了驚蟄,老鴰還沒叫,山裏背陰的地方還有雪……地倉子裏很冷。你爹他上他的山,你在我家呆你的。”

“叔,我跟爹上山。”黃丫兒口氣堅定道。

“下個月,我請人教小翠學繡花,你跟她一起學,也是個伴兒。”萬老板婉轉道,沒直接挑明,未來的兒媳要學會女紅,過日子不會針線活兒怎麽行啊!

“我跟爹上山!”

第三個問筐的是山幺妹。在黃丫兒的眼裏,父親身邊出現個女人,就如她上街驀然回頭,有隻小狗跟在身後一樣。到城裏貓冬,爹身旁總出現一個女人,他們一起吃飯一鋪炕睡覺,做什麽事她還沒到去想的年齡。不過,今冬父親身邊多個清秀的女子,她有了些異樣的感覺,不是身後隨便跟一隻狗那樣簡單。怎有這種感覺有來由。一天晚上,福生過來給兩位小姐講故事,天刮東北風很冷,小翠鋪下一雙棉被,三個人鑽進去,從三個方向出土蘑菇似的露出頭,一個講述者,兩個聽眾。

應該說是無意識,黃丫兒碰到了光滑滑的東西,是異性的一條腿。有了從未有過的感覺,是什麽講不清楚,隻是覺著好,渴望再碰一次……無盡幻想中她想到父親,一個女子跟他在一起,一定也碰了腿……她被父親叫到房間是臨進山的前一天,那時山幺妹坐在炕裏,由於不會像關東女人那樣盤腿,斜歪著身子腿支向一邊,父親說:“丫兒,這是你姨,她要跟我們一起上山。”

黃丫兒像是沒什麽感覺,她想到街上跟在身後的小狗。

“到了山上,她跟你住在一起。”

斜身炕上的人朝炕沿邊兒挪了挪,開口道:“丫兒,姨和你做伴。”

黃丫兒眼瞅著讓自己稱她姨的女人,分析她的角色,結論很容易得出,她用長輩的口氣說姨和你做伴,父親的神情對她很不外——家中成員看待——的態度,還有稱呼,此時叫姨叫姑大不相同,稱姑主要來自父親的親戚,叫姨來自母親的親戚,如果不叫娘,繼母多稱姨而很少稱姑。顯然,位置是後娘無疑。

關東民間流傳許多關於繼母虐待前窩兒孩子的故事和歌謠,後媽心狠在孩子的心裏紮下根,僅舉一首歌謠:

小公雞上柴垛,沒娘的孩子真難過,跟雞睡雞叨我,跟狗睡狗咬我,跟貓睡貓撓我……

黃丫兒兩耳塞滿淒切歌謠,後娘虐待沒有親身體驗過,父親始終未續弦,原因是不是後娘對自己不好不清楚。如今真的要娶……黃丫兒從來不想娘,穿活襠褲時娘離回了關裏家,對娘沒有太深印象,此刻,她想娘了,因這個女人勾起的想念。

父親粗心未見女兒神情變化,繼續說他的安排:“你倆一起吃飯,願意吃啥截長補(時不時)自己做。”

黃丫兒望著女人,敵意一時難以消除,接受後娘需要一個過程。父親的安排她還是要聽的,點點頭。到了山上,父親就是一座山,依靠它才無比安全。女兒是這樣,隨他上山的十幾人也照樣離不開把頭。

放山需要經驗豐富的人,危險的環境中,生與死取決於把頭,他不僅僅是能找到人參,還有溝壑、野獸……需要他來指揮避開和戰勝。還有其他放山人,他們見是黃皮子,另選山場——風向、陽光較好,土質鬆軟,水源充足適宜於人參生長的地方——而自動躲開。白狼山中打從去年起便有了日本人的身影,是栗邊棍發現的,他說:“大哥,有洋人在山上,好像盯著我們。”

“大鼻子(俄國人),還是二鼻子(日本人)?”

“二鼻子,裝束像浪人。”

黃皮子沒拿窮困武士當回事,他不清楚日本浪人亦稱大陸浪人、國士、大男人、義盜、任俠、英雄,是近代日本特有的曆史現象,更不清楚他們秉承日本帝國主義的意旨,參與侵略活動,充當諜報隊、先鋒隊和別動隊角色,並組織各種商家協會在不同的幌子下幹侵略勾當。到白狼山上來,盯著參幫,肯定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問:“兄弟你說二鼻子盯上咱們,盯咱們幹啥?”

“我琢磨著還是棒槌。”栗邊棍說。

日本人漂洋越海來關東,為了人參?抱著大刀的武士們怎麽會對人參感興趣?黃皮子說:“多加小心沒不是,也別太在乎他們。”他是這麽說,還是多了心眼,具體體現在今年選山場上。鬼哭嶺有人參黃皮子心中有數,帶人去那座山斟酌再三,日本人盯著,就不能到他認為不可去的鬼哭嶺,此山中有很多人參,不乏百年老參,他一個人知道沒對任何人說,包括最信任的人栗邊棍。

“在這裏吧!”黃皮子確定了山場位置,即是後來的神草溝村址。

照慣例確定山場後,先修地倉子,然後蓋小廟,供上老把頭神。黃皮子特意為山幺妹和黃丫兒修一個地倉子,陽光充足,挨著一棵枯死的椴樹,中間已空,敲擊發出如鼓的咚咚聲,它的用途是用來召喚人。有事叫人不能喊,要敲空樹幹,這是挖參的規矩。同其他行道一樣,他們有自己的習俗、規矩,準許說拿,不許說放。睡覺——拿房子;抽煙——拿火;做飯——端鍋;挖參——抬參……她們的地倉子鋪的烏拉草比別的地倉子厚,生怕女人著涼,心疼湘西女子,連親生女兒一並疼啦。

“丫兒,你鋪上它!”山幺妹打開一卷獸皮,是水獺皮褥子,“隔涼隔熱,別涼著。”

“我爹給你的,你鋪,我有!”黃丫兒拒絕,她有狼皮褥子,這不是拒絕的理由,排斥後娘才是真正原因。

從上山拒絕幫拿筐起,山幺妹開始尋思黃丫兒跟自己疏遠的原因。自然想到繼母這一節,其實自己不是,黃皮子也沒跟女兒說明白。除了這個原因還有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