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清脆不絕的劍擊之聲傳來,洗馬穀中,數百名九夷族戰士聚在山前空地之上,場中一名身著黃色武士服的年輕男子和一身碧色輕衫的離司正比試劍法,雙劍飛閃,亮若輕電,黃衣碧影於一片劍光之中飄閃交錯,幾乎看不清人身,四周不時爆出陣陣喝彩之聲。
待到十招一過,旁邊觀戰之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誰知到第十三招,離司突然劍鋒一偏,斜走輕靈,自那黃衣男子長劍之側疾飛而上,靈蛇般吞吐輕顫,從一個巧妙的角度“嗖”的射出。那男子仰身急閃,卻已慢了半步,眼前鋒芒閃動,離司長劍已點在他肩頭。
離司劍上真氣凝而不發,隻是這麽一停,便含笑收劍罷手,“少將軍承讓。”
那男子怔了一怔,皺眉道:“方才是我大意了,咱們再走幾招!”
“宣兒,你已在離司姑娘劍下走過十招,不必再試!”叔孫亦及時開口,製止他的挑戰。古宣頗不服氣地看了離司一眼,抱拳道:“改日再向姑娘請教。”說罷回劍入鞘,大步站往一旁獨立於眾人之外的將士中間。
那晚夜宴之後,離司奉主上之命協助叔孫亦完善周天劍陣,一連七日,每日抽出兩個時辰,總共傳了眾人七招劍術,但每招複有七個變化、七記殺招、七式後招,融入劍陣之後,威力卻是非同小可。
“這幾日讓姑娘受累了。”叔孫亦轉身拱手,對王族之人,他言行之間似總帶著一股於情於理的客氣。離司始終麵帶微笑,那副溫柔模樣叫人怎麽也看不出她剛才連續擊敗了數名對手,“將軍不必這般客氣,主上早便吩咐過,日後九夷族與王族休戚與共,必要相互扶持才是,何況若要組成真正的周天劍陣,劍法需得有些根基,離司隻是略盡綿力,這樣接下來便無須花費主上太多時間**。”
叔孫亦點頭,複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當初這嬌滴滴的小侍女奉東帝之命助他遴選戰士,眾人無不心存疑惑,但這幾日下來,軍中將士竟一一在她劍下受挫,當真叫人另眼相看。如今精心挑選的四十九名戰士劍術皆有突破,假以時日,周天劍陣必將脫胎換骨,而臻圓滿。“經過這幾日訓練,劍陣已經小有所成,不知王上是否另有指示?”
離司微笑道:“若有調整,主上自會吩咐,若無吩咐,我們便督促他們練習便是。主上用藥的時間要到了,這裏便偏勞將軍,離司暫且告退。”說著微微一福,告別眾人,收劍而去。
子昊那晚在湖邊著了些風寒,前幾日身上一直低熱不退,方才略見好轉,始終不曾親自看察劍陣的進度,甚至幾乎從不離開大帳,多數時間都在帳中獨坐靜思,隻是不時有手令傳出,近到昔國遠至帝都,無不牽涉其中。離司回來之時,他正披了一件素青長衫站在案前專心於那幅員遼闊的王輿江山圖,蘇陵亦在帳中,剛剛稟完些事宜,子昊微微抬頭,問了一句,“當真是姬滄本人嗎?”
蘇陵肯定道:“確定無誤。”
子昊在案前落座,略略沉思,“一部《冶子秘錄》便引得宣王親自南下,事情恐怕並非那麽簡單。”
蘇陵道:“依屬下看,宣王此行似還有些別的目的。”
子昊道:“可有頭緒?”
蘇陵神色略有一絲古怪,“應該和皇非有關,聽說皇非與宣王之前便曾有些……瓜葛。”
子昊似想起什麽事,笑了一笑,這時帳間垂簾掀動,雪戰閃了進來,越過長案跳上他膝頭,“嗚嗚”低叫兩聲。“若是如此,楚國便要熱鬧了。”子昊邊說著話,習慣性地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卻突然一停,目露詫異。雪戰前爪竟然帶著傷,子昊將它頸上的密信取出,尚未打開,唇邊笑容已消失無痕,這信是上次他帶給子嬈的,原封不動又帶了回來。
蘇陵隨他日久,因熟悉了,看出些異樣,問道:“主上,可是出什麽事了?”
子昊將信收起來,輕輕撫摸雪戰,命離司先替它處理傷口,轉身問站在身後的墨烆,“子嬈最近可和你聯係過?”
墨烆看了看雪戰,這小獸不親近他人,隻有子昊抱著才肯乖乖治傷,爪上的傷倒不算嚴重,看起來已有些時日,自行愈合了不少,低頭道:“除了前些日子傳信來問魍魎穀的事情,公主再沒有過消息。”
子昊平湖般的眸子微泛波瀾,雖隻一瞬,卻是顯而易見的震動,“她問魍魎穀做什麽?”
墨烆道:“聽公主的意思是為燭九陰,據說那巨蛇之膽能醫病解毒。”
子昊一抬眸,“為何不早告訴我?”
墨烆立刻單膝跪下,低聲道:“我原以為主上知道此事。”
子昊深吸一口氣,平下心中情緒,“馬上傳話給聶七和十娘,問一下子嬈現在何處。”
墨烆的聲音悶悶地像從地下傳來,“聶七今日剛傳信過來,問公主是否到了楚國,他們至今還沒見到公主。”
“商容呢?”
“商公公已和十娘他們會合了。”
子昊撫著雪戰的手緊了一緊,離司替雪戰包紮好傷口,擔心地道:“主上,看傷口像是被利齒傷到的。雪戰天生神異,又時常跟在公主身邊,等閑猛獸根本近不得身,怎麽會帶了傷回來呢?”
墨烆和蘇陵交換了一下目光,都不說話。過了會兒,蘇陵才試著問道:“主上,要不要派人去一趟楚國?”
子昊麵上並無異樣,眸色深深一片清靜,“不必,讓且蘭現在來見我。”言罷不待眾人答話,便起身往帳外而去。
離司急忙跟上,快步跟在他身旁,隻見他唇角微微抿起,似在想些什麽事情,腳下越走越慢,最後停了下來,負手站著,看向遠處清如冷玉的天空。陽光伴著微風,輕輕灑了一身,離司抬手遮在眼前,奇怪地沿著他的目光看去,也不見有什麽異樣,等了好一會兒,終忍不住輕聲道:“主上?”
子昊微一側首,湛若深湖的目光在陽光下淡淡一閃,仿佛笑了笑,卻又輕歎了一聲,複舉步前行,卻已不再似方才那般匆忙。到了校場,也不傳叔孫亦來見,隻在場外靜看戰士們操練陣法。待到一輪陣法演練完畢,才令叔孫亦和青冥、鸞瑛等幾個主陣的女將過來,“乾宮入坎位時,陣法慢了一刹,若遇上輕功與離司相當的人,這一刹便足以脫困而出。南方鬼宿之人,在第六招第二式變化時搶了小半步,使得左右兩人必殺的招數落了空。北方鬥宿那人,是否一直慣用左手?”
叔孫亦回頭確定了一下,道:“是,那人的左手的確比右手靈活。”
子昊道:“換他到南方井宿,西方奎、畢二宿對調……”如此一連下令,將數人調換了位置,待調整完畢,且蘭和蘇陵也到了校場。
且蘭這些時候一直忙著處理族中事務,此時一邊走一邊還在和蘇陵商量著什麽事,慣穿的緊身戰袍換作了九夷族服飾,雪衣銀帶,雲鬢玉簪,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裝飾,隻顯得素容如玉,皎若明月。
子昊揮手命眾人重新熟悉陣法,且蘭見他不過略動了幾人的位置,陣中諸人的配合便自然流暢了許多,整個劍陣分則靈動呼應,合則渾圓而一,縱橫開闔,毫無破綻,比起先前威勢陡增,不由暗自稱奇。
“令南方井、鬼二宿出列,將劍法第六招重新教授,正午前不能做到分毫不差,就不必再練下去了。”子昊眼角帶過劍陣,淡聲吩咐了一句,示意且蘭往湖邊走去,“九夷族複國的詔書已然頒下,你將軍備調整完畢,便可啟程歸國,一切輜重之物不必帶走,冶廬那邊會準備一千張經過改良的飛弩,以及其他精良武器隨後送至,同時還會有兩名鑄劍師、兩名馭奴隨你回國。這些都交由蘇陵去辦,需要多少戰馬你也直接與他商量。另外,三天後靳無餘便會到此,你可以同蘇陵一起見一見他。”
他將所有事情一一安排,蘇陵一反常態地沉默。且蘭初時認真聽著,突然駐足問道:“你要走了嗎?”
子昊道:“是。”
且蘭道:“什麽時候?”
子昊道:“馬上。”
他說走就走,且蘭越發詫異,而心中不經意之處似乎微微一空,仿佛一扇大門突然關閉,遮擋了滿天煦暖的陽光。她沉默片刻,方道:“可是帝都有什麽急事?我原以為你會和我們一起走。”
子昊迎上她滿含詢問的眼睛,垂眸笑了一笑,湖波風光在他墨玉般的眸心一漩而泯,化成無垠無盡的幽深。“我不知道。”他淡淡說了一句,笑容似是一縷歎息飄過。
且蘭隱約覺得他心中有事,第一次見到他似是沒有把握的樣子,他已轉身對蘇陵道,“命人備馬,要最快的馬。”
蘇陵一怔,“主上要去何處?”
子昊轉身往大帳走去,“楚國。”
昔國戰馬以快著稱,經過特地挑選的良馬雖不說日行千裏,卻比尋常駿馬要快上許多,從昔國入楚國境內近千裏路程,原本至少要走三天左右,子昊他們卻在兩天後便到了入楚必經的灃水渡。
楚地與王域最是接近,南澤五湖,北吞九夷,西有三江貫穿境內,卷沅、洛以為池,繞泊水以為洫,襄帝時收後風國並入屬地,自此一躍成為九域地域最廣、聲勢最盛的強國。江畔駐馬,放眼望去,隻看灃水渡前穿梭不休的車馬、船隻便可想象,楚都上郢是怎樣一番繁華的景象。
“主上,再往前就必須得走水路了,乘船到上郢還有小半天時間,我們要不要先在這裏休息一下?”離司和墨烆引轡緩行,連著兩天疾馳趕路,此時才算鬆了一口氣。
子昊遙望楚江,不置可否,一襲白衣纖塵未染,渾不似趕了這麽遠的路,一如平日清冷的表情,安靜從容。這一路上他始終是這副淡淡的模樣,越往南走,話越是少,自入楚境便未發一言,隻是眸底愈見深沉。江中客船走了數艘,渡口略顯得安靜了幾分,天空漸漸飄下細雨來,蒙蒙撲麵,沾衣欲濕,他卻不像有雇船前行的打算,反而下馬往渡口盡頭走去。
風牽衣袍,雨意漸濃。
江心一葉輕舟,自那雲水深處愈行愈近,待到渡頭輕輕停靠。淡煙微雨中,一柄青竹傘,半遮了女子水墨素顏,唯一點丹唇朱砂色,勾描在凝脂般的肌膚之上,豔若桃花。
步履嫋嫋,玄紗衣袂似曳輕煙,幽幽行至眼前,執傘的手微微一抬,唇畔暈了嫵媚,眸光潤了雨色,一把傘遮了兩個人,安靜對視,眸心相映,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雨幕淡淡,飄落滿天滿眼。
“你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子嬈柔聲道。
子昊負手淡看了她一會兒,也不答話,獨自舉步上船,白衣玄裳擦肩而過,身畔雨落如煙。
青竹傘下,水光清淺,子嬈輕輕側首,明眸微垂。在後麵呆了半晌的離司一眼看到十娘站在船頭,低聲道:“公主,你……你一直在楚國,怎麽也不告訴主上呀,主上可擔心死了!”子嬈將手指在唇間一壓,笑了笑,轉身隨著子昊去了。
船行半日,子昊一直靜坐艙中閉目調息,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說。子嬈便也不作聲,隻在近旁以手支頤,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眉梢眼底盡是溫柔。一舟順水,轉過青山古渡,穿過城衢宮坊,由靜而鬧,複又遠離了塵囂,進了一座引水而建的莊子。冥衣樓楚國分座的部屬內外嚴守戒備,卻無人知曉船上下來那形容清冷的年輕男子是什麽來曆,唯有早已恭候在外的聶七趕上前來,“聶七見過主上!”
子昊目光從他麵前掃過,聞若未聞,徑直入內而去,子嬈隨在後麵挑了挑眉梢。
聶七不敢起身,再往前商容帶著幾個影奴一言不發地跪了下去。一溜青竹回廊,曲曲折折轉入幽篁深處,十娘停了腳步跪在廊前,身邊跟著便是墨烆,一時間偌大的莊子悄無聲響,靜得落針可聞。離司覷著子昊神色不對,猶豫著不知該不該跟進去,一回頭撞見商容使了個眼色過來,急忙趕上幾步,眼看著幾重垂簾靜靜飄落,九公主曼妙的身影半隱在簾內微光之下,一絲低柔笑語叫人原本忐忑的心緒定下幾分,“蘇陵那份罰我先替他領著,待他見了你,再自己請罪。你別生氣,是我讓他們瞞著你的。”
廊外雨聲清靜,簾底篩進點滴光影,隻襯得一室幽然。白衣男子闔眸靠在軟椅上,麵容沉在暗處,辨不出喜怒。
子嬈款款移步,在他身邊坐下,濃睫半垂,烏墨似的眼線勾著黠魅,語聲卻溫軟,“魍魎穀裏那巨蛇凶得很,若非夜玄殤幫忙,現在你可就真見不著我了。”不見動靜,自睫毛底下覷他一眼,“前些日子我和皇非交過手,從息川到楚都,打也打了,談也談了,他在楚國那麽大的勢力,連楚王都讓他三分,你再不來,我都沒法子了……”
輕言軟語,她絕口不提歧師之事。
子昊終於睜開眼睛,“就這些事,你當他們幾個真能瞞過我?”
子嬈眼梢細媚掠了過去,“瞞不過,你怎麽還來了?”
子昊不答,隔著幽寂的光線隻靜靜盯著她。
發如瀑,眉若裁,修眸飛挑斜入鬢,一笑亂春風。
還真是像,幼時她曾穿了他的衣袍臥榻而眠,連那精明多疑的女人都也瞞過,東帝與九公主,昔年青竹林中乍相逢,便早已自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斂了歡容雪藏千尺的冷,血色殺戮刀鋒上嘲弄的笑,深宮塔下的形單影隻,午夜夢回暗影裏嗜血的傷。
這麽個女人,被他看得水晶琉璃透明一般,卻也將他算得死死的。縱知道雪戰傷得蹊蹺,縱看出墨烆言行有異,縱發覺蘇陵不說不勸十分反常,蛛絲馬跡清清楚楚,明鏡般地懸在心間,瞞不過,偏偏還是來了。若不親自來這一趟,還真不知道她能再想出什麽法子誆他。
“墨烆、商容、十娘、聶七,隻差一個離司,連蘇陵都算上了,還有什麽瞞不過?”
他語氣清冽,恍如冰水秋湖,她眼波轉處,偏將星光漾入其中,“離司這丫頭心眼實,若讓她知道,定是經不住你問。我離開帝都那日你曾說過,無論何事,蘇陵他們都可唯我命是從,金口玉言,算還是不算?”
子昊眉峰輕輕一挑,唯命是從,長明宮中那道密詔,他給她的豈止這些?忽而撐起身子,長眸一細,沉聲道:“我怎麽覺著昭公的話也有些道理,再這麽下去,這兒怕不成了昭陵宮?”
昭陵宮,他從來不提的三個字,別人不知,她卻知他心中忌諱。那處宮殿,原本是妤夫人的寢宮。
當年鳳妧鏟除洛王之後,控製襄帝身邊近侍,以妤夫人重病為由,誆襄帝前去探視,從此將之囚禁,至死再也未能踏出昭陵宮一步。
深深昭陵殿,幽幽九重天,瑤台玉闕鳳樓下,是那蛇蠍翻騰的蠆池深獄。
葬送了一代帝王天子,翻覆了雍朝八百年江山,深埋了一縷清**骨幽魂,那座冷宮廢殿,王城裏金碧輝煌的樊籠,是王族之主憎惡的恥辱,少年東帝深恨的存在。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沉默化作了長明宮中無人敢碰觸的禁忌,連同一切欺瞞與背叛,就像他從不允許有人隨便進入寢殿,從不令人看得出微笑背後真實的麵容一樣,哪怕真相猙獰可怖,東帝禦前也容不得一句謊言。
隻言片語傳出簾外,離司低頭站著,駭得臉都白了,卻聽九公主的聲音含著笑,帶著媚,曼聲細語字字輕柔,“別說,我還真這麽想過,待你來了這兒,就再不準你出這屋子,別人也都不準進來。”
話音落了,半晌聽不到東帝的聲音。微雨轉急,浸過碧竹翠簷垂下細流如注,如簾如幕。四下裏煙色迷離,這一方精舍似真成了與世隔絕的天地,氤氤氳氳隻餘了她和他,幽暗裏四目凝注,呼吸可聞。
良久,忽聽子昊輕輕笑了一下,低聲道:“困了我在這兒,天長地久的,不覺無聊?”
子嬈鳳眸微眯,映著他雋冷的身影,深深淺淺透著媚冶,“怎麽會呢?讓你陪我下下棋,看看書,掃雪煮酒,焚香調琴,聽雨賞月,事情可多得很。若你再看那些沒完沒了的折子,我就一把火都燒了它們,若誰再惹些亂七八糟的事來煩你,我就一個個都將他們殺個幹淨,就讓你在這兒安心靜養,天長地久的,豈不更好?”
她一字一句,慢條斯理地說著,吐氣如蘭,繞指成柔。
子昊斜睨著聽她說話,薄唇淡勾,終忍不住泛出笑來,側身掩唇輕咳了幾聲,那一絲笑意卻越來越深,低低道了一句:“胡鬧。”
子嬈“撲哧”一聲笑道:“可算見著笑了,氣消了嗎?”見他微蹙著眉不說話,輕輕再道,“這些日子你可覺著好些,那毒有沒有再發作過?晚上睡得好不好,還咳得厲害嗎?”
麵前幽邃的目光之後有著微不可見的疲憊,子昊笑容微微一斂,“一句進了魍魎穀就半點兒消息再沒有,還放雪戰帶傷回來,我是能吃得下,還是睡得香?兩天趕了近千裏路,你說好是不好?”
子嬈繞到他身後,攀了他的肩膀輕輕晃,“好了好了,都是我錯還不行嗎?”子昊忽然唇角一緊,臉色略見蒼白,抬手阻住她,卻不說話。
他的手涼如冰雪,一絲暖意也沒有。子嬈覺著不對,隔著衣衫,隱隱觸到他肩頭有些異樣,似是底下纏著繃帶,心中驚詫,“這是怎麽了?”
子昊合了合眼,淡淡道:“沒事。”
子嬈道:“你不說,我問離司去。”
子昊知道也瞞不過她,她若追問起來,離司怕不隻說得更細,遂避重就輕,三言兩語略說了原委。子嬈仔細端詳他臉色,指尖輕輕挑過他領口,透過雲絲暗紋的邊緣覷見裏麵雪白的繃帶,俯身低聲問道:“那且蘭公主是個什麽樣的美人兒,竟讓你這麽上心,連性命都不要了?”
子昊瞥她一眼,向後靠回軟椅上,“又胡說什麽?”
子嬈見他麵露倦意,幽幽歎了口氣,“算了,反正你打小便這麽個脾氣,凡事心裏有了計較,無論用什麽法子都必得按著你的意思辦成了它。我知道,你這番來楚國,定是還有些別的事,不管是什麽事,先好生歇會兒,就算睡不著,也養養神。”
子昊淡淡應了一聲,這時心神鬆散,一陣陣疲憊像是從骨子裏陰陰泛出來,沉沉合上雙眼,身畔忽然落下暖意,朦朧間他極自然地將那搭來錦毯的手兒籠住,溫軟柔荑如同乖巧的雛鳥,順從地臥在他的掌心,身邊靜靜相依的女子,幽雅似水的淡香,牽起心海裏最深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