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夜玄殤往這邊走來,人群自然而然地讓出一條路來讓他通過,看向他的目光都帶著幾分欽佩,並不因身為穆人的他斬殺了本國劍手而有所不敬。

值此動亂時代,天下崇武之風盛行,劍術與兵法乃是決定一個人聲名地位的關鍵。便如少原君,之所以在楚國享有如此崇高的聲望,並非隻因家世顯赫官居高位,而是他手中逐日劍、麾下烈風騎至今無人可敵,才使之成為楚人心目中無可替代的英雄。

夜玄殤穿出人群,含夕不知什麽時候偷偷繞了過來:“夜大哥!”拉住他的手避開路人,閃入近旁巷中,“這裏是都騎禁衛的轄區,赫連齊的部屬很快就會趕來,咱們快走!”

夜玄殤笑了笑,知道皇非臨時送了個護身符過來,赫連侯府即便要報殺子之仇,也不敢對含夕公主如何,任她牽著向前:“好好的怎麽打扮成這樣?剛才險些都沒認出你來。”

含夕一邊回頭張望一邊道:“我本打算溜出來找子嬈姐姐玩的,子嬈姐姐之前說過,要找她便去城東千衣巷衍香坊問寇十娘,誰知半路遇上皇非,還以為他會抓我回宮呢……”

街上蹄聲陣陣,隱有人馬喧囂傳來,顯然是都騎禁衛已然趕至,含夕來不及說別的,一拉他的手:“快走!”

兩人施展輕功穿過兩個街區,避開都騎禁衛,含夕自一溜青簷牆上掠下,張望一番道:“該是這兒了!夜大哥,原來你也沒來過啊?哎呀!我告訴你個秘密,有個人很喜歡子嬈姐姐,你以後要小心一點兒,別讓她被人搶走了!”

夜玄殤抬手往她腦門上彈去:“她同別人的事,與我何幹?”

含夕俏眸靈動,斜睨向他:“咦?沒關係嗎?也不知是誰,在魍魎穀為了她跟我的白龍兒拚命,還在師父麵前逞強攬下所有責任,英雄救……哎喲!”抱頭躲閃夜玄殤敲來的大手,“被我說中了吧!哎……哎呀!不好!”突然間大叫一聲,抬手前指。

夜玄殤亦迅速回頭,兩列身著都騎軍服飾的禁衛正策馬轉入巷口,當先一人叫道:“是夜玄殤!將他拿下!”

話音未落,兩排利箭急射而出,矢雨飛蝗般迎麵罩來,顯然並未認出旁邊另外一人是含夕公主。如此近距離的強弓勁弩,便以歸離劍之強橫,亦不敢直攖其鋒,夜玄殤一把護住含夕,閃身橫避,真氣凝聚肩頭,硬向旁邊鋪坊門間撞去。

砰!

門板應聲開裂,兩人撞入其中就地躍起,再次向側橫閃。嗖嗖嗖嗖!數支利箭擦身而過,都騎禁衛已追至門前,外麵蹄聲馬嘶,夾雜連連叱喝,形勢混亂至極。

來不及細看坊中情形,夜玄殤挽住含夕迅速掠向內堂,正欲尋後門方向,忽有人道:“三公子隨我來!”

門側一個黑衣女子閃身而過,夜玄殤帶含夕自後跟上,同時聽到前麵破門之聲,緊跟著便是一片人仰馬翻的騷亂。

追入坊中的都騎禁衛被一陣陣細如牛毛的暗器兜頭射中,抱頭呼痛,紛紛跌落,身手快的向後躲閃,卻冷不防腳下踩空,慘叫著掉入憑空出現的陷坑之中。

黑衣女子回身輕笑:“敢在冥衣樓地盤生事,讓你們知道厲害!”

穿出後苑,迎麵正是楚江側岸,那女子縱身落上泊於岸邊的小舟,對夜玄殤和含夕道:“兩位請上船吧,十娘奉公主之命前來接應,我們從水路離開,都騎禁衛不可能追上來。”

夜玄殤踏舟而上,對她拱手笑道:“多謝十娘援手相助,省了我們許多麻煩。”含夕卻兀自在生都騎禁衛的悶氣,想他們竟如此膽大包天,回宮後定要在王兄麵前狠狠地告他們一狀才行。

十娘抬手敲向船艙: “喂!快些出來,主人罰你在此撐船,你倒偷起懶來,當心下回被貶到漠北分舵,我可不替你求情!”

艙中有人懶洋洋地道:“你這女人,怎的如此說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若被貶到漠北,你豈不要跟著一起去,又有什麽好處了?”

十娘粉臉微紅,怒道:“什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何時嫁給你了?”

艙中那人奇道:“咦?明明說好的事,這麽快就不算數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針,不過十娘,你還就是這點兒最像女人。”

十娘柳眉微挑,語氣裏卻掩不住笑意:“聶七,你想打架是不是?還不快出來·”

艙中轉出個頭戴鬥笠的黑衣漢子,哈哈一笑,對夜玄殤和含夕道:“兩位莫要見怪,我和十娘鬥嘴慣了,一天不被她罵幾句便渾身不舒服。”

十娘沒好氣地橫他一眼:“還貧嘴,若誤了事,看主人不罰你再撐一個月的船!”

聶七大咧咧地笑道:“若領罰還是有你一份,再領一次也無妨。”

含夕好奇地道:“十娘,你們犯了什麽錯,為何都被罰來這兒撐船?”

十娘和聶七相對而笑,“知情不報”“欺瞞主上”,這罪名按規矩早夠叫人自裁謝罪了,隻是這一次,罰去楚江撐船,一個月不準回山莊……這決定怎麽琢磨著倒更像是嘉獎呢?不過墨烆就稍慘了點兒,被派去監視宣王的動靜,那宣王的性情武功,可是叫人想想就頭疼萬分啊……

小舟輕快,半個多時辰之後,到了城外山莊。聶七將船靠至岸邊:“我和十娘隻能送到這兒了,公主在竹林精舍,路很好認,兩位直接過去便是。”

謝過他二人,夜玄殤和含夕棄舟登岸,進到山莊。莊中沒有侍從也不見守衛,但在來路上夜玄殤便已憑直覺感受到遍布於各處的暗樁,想必若沒有聶七和十娘帶路在先,任何人要靠近這座莊子都不是容易的事。

兩人拾級而上,沿路兩側隻見修竹如海,幽篁成林,瀟瀟翠竹挺拔清逸,順依山勢連綿叢生,將整個莊子都隱在深深淺淺的碧色之中。四下闃寂無聲,偶有細葉飄墜,落上石徑,越發顯得周圍空虛靜謐,就連含夕這樣跳脫的性子都似被此處清靜之氣所懾,不由自主地安分下來。

穿過竹林,數間精舍出現在麵前。竹廊前一泓清泉水聲泠泠,澄澈見底,轉入其中,便是間寬敞明亮的靜室。隔著半副水晶簾,一個碧衫女子正聚精會神地跪在席前研磨一些草藥,旁邊有隻雪色小獸蹲在那兒歪頭看著,突然間發現含夕,金瞳圓瞪,尾巴上的毛猛然奓了一下,嗖一下便返身向外躥出。

碧衫聞聲女子奇怪地抬頭。“雪戰!”含夕呼聲雀躍,手中扣起靈訣,數道真氣自指尖射出,迅速追向逃跑的小獸。雪戰在半空中靈巧地一個翻身,落地時腳下打了個趔趄,逃命一樣穿窗而去。

這場麵當初在魍魎穀上演過無數次,夜玄殤早已見怪不怪,剛要對站起身來的女子說明來意,外麵突然傳來輕柔悅耳的聲音:“我看看這是誰來了,竟把我們雪戰給嚇成這樣?”

廊外珠玉叮咚作響,子嬈一手抱著雪戰,一手掀簾而入。她今日意外地穿了一件純白軟絲長袍,一襲春光在那寬逸輕柔的袖袂間飄盈流漾,隨著她慵雅的腳步翩躚若舞。簾下碎碎點點,閃過明淨的清光,於她唇畔動人的淡笑中折出了冰玉樣的嫵媚。

驀然回頭,夜玄殤幾乎是呆了一呆。“子嬈姐姐!”含夕連笑帶跳迎上前去,攀著她的手,“為什麽雪戰總不肯聽我話啊?每次都跑得飛快,我用靈術都逮不到它!”

子嬈撫著雪戰笑道:“雲生獸隻親近幼時撫養過它的人,除主人以外是誰的命令都不會聽的。你想用靈術控製它,它當然要跑了。”目光越過含夕看向夜玄殤,他對她微微欠身,動作瀟灑好看,她亦轉眸淺笑,明豔照人。

含夕有些氣餒地瞅了瞅蹲在子嬈懷中的小獸,而後抬頭問道:“子嬈姐姐,你幹嗎住到這麽僻靜的莊子裏?離內城又遠,又冷冷清清的,好沒意思。”

子嬈微笑道:“我哥哥不喜歡喧鬧的住處,這莊子我可費神找了許久呢。”

“這樣啊,可是這兒到處靜悄悄的,一點兒都不好玩,下次我不來了,換你去楚都找我好不好?”含夕說著忽然想起什麽,“對了,那蛇膽有效嗎,你哥哥他現在好些沒有?”

子嬈點頭道:“他服了蛇膽藥酒,身子最近好了許多,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

含夕道:“那太好了!不過呢,你不用謝我,謝夜大哥算了。”湊到她耳邊悄悄道,“有人嘴硬心軟,我說他為了你和白龍兒拚命,他還不肯承認。”

子嬈抬眸,這樣的悄聲低語當然瞞不過夜玄殤,但見他眉峰微挑,一臉漫不經心的笑容,接著看看含夕,向外示意了一下。

子嬈鬆手放開雪戰,金瞳小獸和湊上前來的少女對峙片刻,一前一後追逐著離開。離司亦收起藥草,替他們放下兩道垂簾,退出室外。

子嬈移步上前,對夜玄殤笑道:“三公子剛做了那麽件驚天大事,我還怕萬一有個閃失,特地派人去接應一下,看來是多慮了。”

對她這麽快便知道了楚都的事情,夜玄殤似乎並不驚訝,悠閑地靠在門旁:“玄殤隻是不喜歡身為魚肉,而人為刀俎罷了。”

子嬈道:“出手便不留情,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嗎?”

夜玄殤再笑:“你知道,我也不太習慣行事瞻前顧後、拖泥帶水。”

子嬈秀眉微揚:“看起來,太子禦以後要麻煩了。”

夜玄殤噙有笑意的唇角冷酷一勾,不置可否,向席前看了看:“可以坐嗎?”

子嬈盈盈抬手:“當然。”

夜玄殤將歸離劍拋至一旁,落座席上。子嬈斂衣跪坐在他對麵,親手洗盞烹茶,隨口問道:“皇非如何?”

夜玄殤道:“精明果斷、雷厲風行,不愧是少原君。”

“恰如他用兵的習慣呢,這樣的人,實在沒有必要成為敵人,對嗎?”子嬈隨手擺弄茶盞,靜待水開。水汽嫋嫋覆上春光,那張絕美的容顏半掩其中,如隔鏡花水月,垂眸間有著靜冷而清麗的姿態。

不能成為敵人,更不能令宣、楚結盟。那宣王姬滄親身入楚,頻頻與皇非會麵,日前墨烆傳來消息,他竟將《冶子秘錄》拱手讓給了皇非。原本擔心江湖中傳言屬實,皇非與宣王私下裏確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甚至已互為盟約,那便十分棘手,但看皇非如今這番舉動,搶在之前的幾步落子終於沒有白費。

六年來太子禦從未間斷的追殺、內外相逼難對人言的險境,不僅未能鏟除夜玄殤,反而令他成長為真正可怕的對手。今日長街一戰,赫連武館上品劍手的落敗、少原君皇非的公然支持,深斂鞘中的歸離劍鋒芒畢現,必將成為諸國勢力所矚目的焦點。

夜玄殤,這個繼皇非之後得東帝另眼看待的男子,這個從未問過任何緣由,便與她並肩作戰,傾力相助的男子……子嬈唇角隱約一挑:“事到如今,我的提議你算是完全接受了嗎?”

夜玄殤道:“你的提議我從未拒絕過,隻是,你也別忘記我說的話。”

子嬈透過淡淡的水霧抬起眼眸,和他目光一觸,幽幽微瀾**漾:“好,記得便是。”優雅舉手,引水沏茶,袖袂拂過薄薄清味,將瓷盞遞於他,“赫連羿人痛失愛子,絕不會善罷甘休,你日後可要更加小心,既說了那樣的話,便別叫人失望。”

“我本是想拿自在堂開刀的,誰知赫連齊自己送上門來,那就沒辦法了……”夜玄殤順手接過茶來喝了一口,突然間臉色微變,若不是定力較強,差點兒就忍不住將那苦不堪言的東西嗆咳出來,皺眉看向杯中,“這是……這是什麽茶?”

子嬈素手執盞悠閑輕晃,這人啊,真不知他是怎麽躲過那麽多次暗算的,竟然一點兒戒心都沒有。不過認識這麽久了,難得見到他這種愁眉苦臉有趣的表情呢,清灩灩的丹鳳長眸輕微細挑,忍不住就飄出了黠媚的淺笑:“剛說過讓你小心,這杯中的東西叫其心草,哪有一點兒像茶了?你看都不看便這麽喝了下去,難道就不怕這是入口奪命的劇毒?”

夜玄殤聞言一怔,這才發現自己原本時刻處於警戒狀態的身體和精神,不知何時竟已完全放鬆了下來。

如此陌生的感覺,麵對他人卸下防範,在過去六年漫長的日子中從來不曾有過。“信任”二字,對於夜三公子來說,隻意味著死亡。

思忖之間,下意識也冒出一點兒警醒,但心情偏偏又十分愉悅,無所謂地笑了笑,他抬手將額前碎發向後掠去,索性舒展腰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子嬈,咱們做個約定怎樣?”

子嬈挑眸相詢,他將手中茶盞一轉,舉到她麵前:“將來若有那麽一日,你真想取我的性命,告訴我,讓我知道,用你的劍,不要用毒。”

子嬈側首看他,從他的表情中一時分辨不出認真與玩笑,隔了半晌,便輕盈一笑:“好吧,就這麽說定了,若哪天你也有了這樣的想法,同樣不準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