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歡遮掩了周身魔氣,到達銜柳城的時候,看著大街小巷裏的人們為了迎接除夕而張燈結彩,她頗有些驚詫,還不待她開口問,就聽陸飲溪向她解釋:“這就是鏡花水月法陣的奇異之處,不論是從水中潛入還是空中飛掠,抑或是乘舟而過,看似隻花了短短一刻鍾的工夫,實際上已經在其中困了一年了。一趟一年,來一趟回一趟便是兩年的光景。”
孟知歡從未聽過如此古怪的說法,她下意識地感覺不對勁,卻又有些說不上來。畢竟兩年時間對他們生命漫長的魔界之人來說,委實算不得什麽。
她索性道:“這鏡花水月如此奇妙,可是鹿大人布下的?”
陸飲溪說:“唔,聽說是他閑得無聊,隨便做著玩玩的。”
孟知歡一噎,感覺這話題進行不下去了。
接連好幾日的風餐露宿,孟知歡不自在得很,她拉著陸飲溪尋了家客棧住下,她剛打算回房間休息,便見陸飲溪也隨著她走了進來,她詫異:“還有事嗎?”
陸飲溪倏地一笑,望著她:“知歡,再過十多天,月底就是除夕了,你可有什麽心願?”
“除夕?那又如何?除夕不是每年都過嗎?”孟知歡有些不明白,和生日一樣頻繁的節日,她已經過了九百多次了。前一百年她還歡天喜地抱著期待,後來就漸漸淡了,反正年年都是差不多的套路,沒一點新意。
陸飲溪輕輕一挑眉,問:“知歡往年是如何過的?”
孟知歡凝神一想:“和魔界的大家一起過的。”她想起死去的老魔王和她的婢子,再度不鹹不淡地看了陸飲溪一眼,“可惜他們已經死了。”
陸飲溪一默:“抱歉。”
也不知道他是為失言而道歉,還是為別的什麽而道歉。
孟知歡隨意笑笑:“沒事。”
她想了想,說:“其實我沒什麽心願,以前放肆慣了,不想受到那麽多約束,便想當魔王,好不容易坐上這個位置,卻又覺得還不如之前肆意灑脫。”她神情恍惚了一瞬,“反而被重重條規給束縛了……妖魔的一世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我隻想痛痛快快無所顧忌地活著,就那麽難嗎?”
陸飲溪斂了笑:“不論是神仙還是妖魔,活在這世間本就會受到各種條條框框的製約,倘若觸犯了,便會遭受因果報應,沒有誰可以掙脫得了。”
孟知歡自嘲地搖搖頭,轉而問他:“你可有什麽心願?”
陸飲溪一頓,才道:“知歡可願幫我實現?”
孟知歡眼睫顫了顫,方才若無其事地玩笑道:“如若你是想要我這個位置,抑或是要我的性命,那我可無能為力。”
陸飲溪輕笑一聲:“你怎會如此想?”
“那是什麽心願?”
“願得一人心。”陸飲溪說。
孟知歡手指一抖。
“我困了。”孟知歡揉揉眼睛。
陸飲溪一笑,並不在意她的轉移話題:“好,那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孟知歡攏上房門,等他腳步聲離遠後,並未按方才所說的打算睡覺,而是端坐在桌前,催動周身魔氣發出傳訊。
聽到剛才陸飲溪那句話時,她本該高興的,卻沒由來地心情沉重了幾分。
即便她一直試探陸飲溪,卻還是查探不出什麽來。或許,真的是他段位太高,將自己藏得太深吧。
沒等多久,她座下的桃樹小妖就自窗外進來,一陣清甜的桃花香味過後,他顯出人形。
“碧梧王……您終於傳喚小的了!”桃樹小妖跪倒在孟知歡身前,又激動又焦慮,聲音發顫得厲害,“您不在的這段時間裏,魔界亂了套了!”
孟知歡吐出一口氣:“說吧。”
桃樹小妖憋了許久,倒豆子般一口氣說了許多:“您屠殺無辜妖界百姓的消息一年前傳到了魔界,雖然妖界妖王表示您一定不是有意為之,妖魔兩界應該和平相處,但看在大家眼中,都覺得是因為妖王怕您,所以選擇委曲求全。雖然妖王如此說了,但還是有妖怪時不時來我魔界挑釁,擾得大家不得安寧。魔界的大家一直希望您早些回去,給大家一個說法……可是因為您遲遲不歸……遲遲不歸……”
孟知歡臉色一寒,見他吞吞吐吐,冷道:“如何?”
桃樹小妖苦著臉,仰著頭看著孟知歡訴道:“因為您遲遲不歸……各種離奇的話越傳越厲害,除開無條件信任您的親兵外,魔界的普通妖魔百姓對您意見很大,有人說您和鹿大人是一夥的,當初就是您唆使鹿大人進攻魔界。此番又大舉屠殺妖界的人,以仇恨報仇恨,隻會引得紛爭不斷,矛盾擴大,擾亂妖魔兩界的和平關係……總之就是,說您對魔界不懷好意!”
孟知歡麵無表情地喃喃了一句:“這段時間居然發生了這麽多事嗎,倒是動作快得很……”
果然是如此,事態的發展越來越糟糕。
魔界有魔界的規矩,既然坐上魔王的位置就該擔起責任來,不該率性而為。她心神一凜,想必這就是妖王引自己去風滿林的又一個原因吧。她即便能一天之內往返,對魔界而言,也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
而她,因為不能及時回去給大家一個交代……便失了民心。
她的心陡然一沉。
桃樹小妖繼續憤憤不平道:“他們怎麽可以這麽說您?您當初為魔界嘔心瀝血時他們不是不知道,現在發生了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就說出這種話來。明明您離開魔界就是為了去尋鹿大人,討一個說法的。”
“雲傾羨呢?”她啞著嗓音開口。
桃樹小妖這才微微鬆了口氣:“還好沉霄王在,他好不容易才將大家安撫下來,說您定不會如此衝動而為……說不論如何都相信您,現在魔界暫時由沉霄王一人統領,大家都很信任他。”
“嗯。”孟知歡點頭,起身走到窗邊,“有他在就好。”
桃樹小妖再度哭喪著臉:“可是……可是您碧梧王的身份,已經名存實亡了。”
見他說得直接,孟知歡靜了靜,淡淡開口:“……哦。”
孟知歡立在窗前呆怔了很久,窗外很熱鬧,還有小孩子在街邊放鞭炮。很快就是除夕了,大家都興高采烈地置辦著年貨,他們思想很簡單,生活也很簡單,隻想著討一個喜頭,親人們聚到一起,團團圓圓的,來年再過一個豐收年。
她閉了閉眼:“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桃樹小妖這下子硬氣起來了,拍一拍瘦弱的胸膛:“不!碧梧王,小的生是您的妖,死也是您的妖,當初是您不嫌棄小的術法卑微,將小的留在您身邊,在您最艱難的關頭,小的定要守在您身邊保護您!”
孟知歡好笑又無奈,她自身實力強大,的確不喜有妖兵魔將時刻跟在身後保護自己,這才挑了桃樹小妖,以作聯絡傳訊用。隻要附近有桃樹,他便可及時出現。
孟知歡輕輕笑了一聲:“你守在我身邊有何用?如若有危險來臨,你術法卑微,豈不是還要我來保護你?”
“啊?”桃樹小妖愣了愣,隨即咬牙道,“小的定不會拖您的後腿的……現在魔界不接受您,鹿大人的人又還在不眠不休地查找您的下落……我怎麽能安心回去呢?”
見他如此忠心,孟知歡非但沒有開心,而是眉頭一蹙:“他們可是逼供你了?”
桃樹小妖嚇了一跳,支支吾吾地掩飾:“沒有……您手下的妖兵魔將保護了小的。”
孟知歡居高臨下地瞧著他,沒說話。既然她受到魔界百姓的抵製,那支持她的妖兵魔將也定然會受到排擠。
桃樹小妖一時心慌,訥訥道:“唔……沉霄王及時出現阻止了他們……他們並沒能問出什麽來,畢竟……畢竟您這兩年來都沒有傳喚過小的呀,小的也沒有什麽可以跟他們說的。”
說完這句,他又覺得不太對勁,補充道:“啊,小的的意思是,即便您在這兩年裏傳喚了小的,小的也斷不會背叛您,透露您一絲一毫的消息的!”
見他如此,孟知歡心情越發沉重。
她歎息一聲,蹲在桃樹小妖身前:“辛苦你了,跟著我沒什麽好的,你還是去雲傾羨身邊吧,他會替我庇護你的。”
桃樹小妖慌忙搖頭,咧嘴傻笑一聲:“不辛苦,不辛苦,小的自然誓死保衛您!”
孟知歡勉強彎了彎嘴角:“……謝謝你。”
桃樹小妖笑笑,他抓了抓後腦勺,恍然道:“對了碧梧王,沉霄王對小的說過,如果您聯係了小的,讓小的告訴您他會慢慢安撫大家的,讓您不要過於擔心自責,還說,”他抬眼看了看孟知歡的神情,這才吞吞吐吐道,“現如今……現如今最好的方法是您盡早和沉霄王成婚,如此便可間接證明,您是魔界之主所嫁之人也是魔界之主,並沒有和鹿大人為伍,風言風語定會消失,大家斷不會再懷疑您。”
沉默了半晌。
“嗯……我知道了。”孟知歡說。
她目光放遠,忽而起身,緩聲道:“你回魔界後,去找雲傾羨,讓他替我去辦一件事……這種秘聞,估計也隻有他有法子能打聽到。切記,低調行事。”
“是,碧梧王。”
見桃樹小妖離去,孟知歡一顆心悠悠跌至穀底,她思緒亂得很,隻覺得事情越發複雜,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她不禁開始懷疑,這其中種種事情,真的是陸飲溪所為嗎?
陸飲溪敲門的時候,孟知歡尚還在沉思之中。
她聞聲定了定心:“進來。”
陸飲溪端著食盒走進來,他臉上掛著淺笑,緩聲道:“怕你吃不慣店裏的飲食,索性去廚房裏給你做了幾道菜,你嚐嚐看。”
孟知歡依言打開食盒,聞著裏頭的香味,玩笑道:“有你在真是方便,真想日後把你擄去魔界,天天給我做好吃的。”
說完這句,她動作頓了頓,心中泛起一絲苦澀。但她很快掩飾掉,將食盒裏的菜一一拿出來。
陸飲溪也笑:“知歡不用擄我,我自然心甘情願隨知歡去。”
孟知歡瞥他一眼:“話倒是說得好聽。”
陸飲溪微笑,不急不緩道:“並非隻為了哄你開心,而是實話。”
“對了,我那個未婚夫催我回去跟他成婚了。”孟知歡輕描淡寫地開口。
陸飲溪一頓,神情淡了淡:“是嗎?”
孟知歡低頭仔細擺好碗筷:“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想和他成婚了。”
陸飲溪怔了怔,看著她,嗓音很是平穩:“為何?”
孟知歡置若罔聞,夾起菜塞入嘴裏,嚼了嚼,讚道:“完了,我口味要被你養刁了。”
她忽然想起些什麽,又笑道:“如果你能將煮粥的手藝再提升提升,那就更完美了。”
陸飲溪道:“好。”
見他答應得幹脆,孟知歡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就隨便說說,你別當真,我實際上並不愛喝粥的。”
陸飲溪輕笑:“那你愛吃什麽,我便去學什麽。”
孟知歡擺擺手,心滿意足地扒了一大口飯:“也不用這麽麻煩,你做什麽我都吃。”自然而然地說完這句話之後,她感覺有些不自在,清咳一聲,“我是說,我不太挑食,很好養活的。”越說越亂,她索性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陸飲溪有些心不在焉,再度重複地問:“所以,你為何不想和他成婚了?”
孟知歡驀地一笑,也不打算再掩飾什麽,直截了當道:“因為,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說完這句話她臉頰微燙,她不去看陸飲溪微怔的表情,自顧自地低著頭說:“如此,我自然不能和他成婚,當初和他有了婚約也並非是因為我們互相喜歡,雖然……”她停住了話頭。
雖然,我不知道我會不會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跟那個我喜歡的人在一起,我不知道我和那個我喜歡的人以後會如何,是會刀劍相向恩斷義絕,還是會怎樣?我甚至膽怯得不敢提前想這個問題——
因為那個人是我要尋仇的對象,因為那個人,是你。
孟知歡頓了頓,擱下筷子抬眸衝陸飲溪露齒一笑。
“你也許不知道,我們魔界的人都是很長情的,認定了便一生一世都是他。”
她見陸飲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移開眼睛補充道:“啊……譬如雲傾羨,也就是我那未婚夫君。他以前喜歡過一個人界女子,為了她甘願割斷自己一身魔氣,掩蓋住自己的身份,在不讓魔界之人察覺的情況下,以普通凡人的樣子陪了她短短一世。那女子死後,他苦苦尋那女子的轉世尋了四百年,從未放棄過,癡情得很。”
說完這句,她自覺很有底氣,再度笑道:“你看,有他作為例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們魔界之人很是長情?”
陸飲溪失笑,隨即認真頷首認可,說道:“唔,我們妖界之人也很長情。”
“哦?”孟知歡挑釁地挑挑眉頭,讓他也舉個例子出來。
陸飲溪彎了彎嘴角,眼神很是溫柔。
“譬如我。”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