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叔，是他！”蕊兒馬上提醒我。

小川卻沒明白，“你們認識這人？”

“他就是我們要找的李小牧……”我告訴小川對方的身份，“但要小心點，他是個妖。”

“這還用你說？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種妖靈，到底什麽來路？”

我沒空回答小川的問題，同時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是第一次見到，我更是第一次撞見。

但考慮到小牧還能進行正常的溝通，我開口叫道，“小牧，你還認得我，對嗎？”

小牧依然保持微笑，站在原地沒有靠近，隻輕輕答道：“當然認得。林辰哥在我蘇醒前幫過我，對我很好，我一直很感謝。”

好消息！對方並沒有展現出你死我活的戰意。

“那麽，你能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怎麽回事嗎？”我繼續試探著發問。

“如你所見……”小牧展開雙臂，像擁抱天使般，抬頭開心望著這滿洞窟的肉瘤，“我終於蘇醒，終於能以自己的真麵目示人了。”

“真麵目？你難道不是李小牧嗎？”

小牧悠然一笑，“林辰哥，難道時至今日，你還不懂？我是李小牧，但也不是李小牧。我曾經是李小牧，但此刻已經是另一個李小牧了。”

這話像是繞口令，我半天沒能理解。

蕊兒卻一點兒也不冷靜，“師叔，別跟他廢話！他既然是妖，就沒有人性，咱們速戰速決！”

小牧卻爽朗笑起來，“隻是一句非我族類，便動輒屠殺。究竟誰沒有人性呢？”

“你——”蕊兒被搶白，氣得七竅生煙。

小川比她沉著，對我說道：“師爺，如何動作，你做決定，我們聽你的。”

箭在弦上，我隻能做最後一次努力。

“小牧！”我朝他高喊，“如果你還記得我，記得養育你的爸爸媽媽，那你就立刻收手，與周夢兒斷絕來往！周夢兒害了人，但我知道你是個乖孩子。你沒有背負血債，就此收手，一切還來得及！”

“哦？”小牧眉毛輕蔑一挑。

“此後，隻要你保證日後不殘害人類，我便保證讓你安穩活在世上。你是妖，想要融入人類社會並不難。我也有一位妖靈朋友，他如今也在人類社會活得很自在。想想，好好想想！這個世界多好啊！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理想，以及那麽多等待你去經曆的美好！”

我一邊喊，一邊被無力感席卷。此時此刻，我終於能體會到那些麵對歹徒喊話的警局同誌的心酸。他們不知道對方是否會乖乖聽話，舉手投降，隻能盡一切努力，希望能挽回局麵。

或許是我的話語在一瞬間觸動到了小牧的內心。我注意到，隻是眨眼的功夫，小牧眉間閃過一絲憂鬱。

但，如他所說，他畢竟已經不再是曾經的李小牧了。

很快，他的目光再次變得堅毅，冷笑道：“……是啊，林辰哥你所說的那些東西，曾經是那樣美好。不過……對於如今的我來說，卻如雲煙一般，再沒有留戀的必要了。”

“可是——”我還想爭辯。

小牧卻打斷我，繼續說道：“林辰哥，你知道為什麽人類飼養鳥兒，總是要把它們關起來嗎？”

我們三人一愣，不明白小牧為什麽提出這種問題。

但緊接著小牧便說道：“這是因為，一旦鳥兒見過了天空，便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在人世間活了十多年，對於養育我的父母，我已回到家裏，向他們做了最後的告別。我愛他們，但也恨他們。”

“恨？”

“沒錯。我的母親可曾告訴你，我自小體弱多病？她可曾告訴你，在五歲那年，我突發高燒，小命幾乎不保。是她辛辛苦苦走了幾十裏的路，將我背到了省城醫院。”

“那你更應該感激她的恩情啊！”

“感激？”小牧咬牙道：“如果我不知道這故事的後續，我或許當真會感激她！但是，就在我們到達醫院那天夜裏，醫生對我進行了全麵的體檢。體檢後，醫生明確告訴她，我的身體結構與人類並不一致！所謂發燒，不過是真實身體生長的結果！如果那次不是她強行把我帶到醫院，我本可以盡快擺脫這具無用的軀體，盡早找回自己的宿命！”

“可……可當時你母親並不知情啊。她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試問天下多少父母用這個借口，殘害自己的親生骨肉！”小牧猛然提高了聲量，朝我怒斥道：“那天晚上，她苦苦哀求醫生，請醫生為她開藥。從此以後，直到上大學之前，我都一直服用這種惡心的藥物！這藥劑不斷壓製我體內的真身，讓我永遠得不到成長，讓我永遠做她的乖兒子！”

我不禁默然。

小牧曾對我說起，在他幼年時，父母管教很嚴，幾乎到了隨時隨地都要掌握他行蹤的地步。沒想到，背後竟還有這樣的事。

“但，就跟書本裏寫的那樣——壓迫與反抗，總是會同時出現的。”小牧很是自得，“終於，我遇到了夢兒。”

“你們果然是同類！”蕊兒憤憤道。

“當然。用你們人類對生物的劃分來說，她是雌體，我是雄體。不過，以你們人類的粗淺知識，也僅僅能明白這個概念罷了。”

我麵色凝重，問道：“周夢兒對你做了什麽？”

“什麽都沒做。這就像兩塊磁鐵，靠在一起，總會彼此吸引，誰也攔不住。我們注定是天生一對，注定會彼此結合，注定會實現我們的宿命。”

“宿命宿命，”小川終於不耐煩，“純粹是胡說八道！口口聲聲說自己要擺脫父母的控製，但你最終不也是個朝宿命低頭的膽小鬼嗎！”

小川這話倒別出心裁，從另一個角度駁斥了小牧的理論。

是啊，如小牧所說，天下父母並非盡善盡美。孩子們進入青春期，總是會反抗父母的，但又有幾個孩子在長大後，真正意識到這一點呢？當他們成年、成婚、自己做了父母後，依然和當年一樣，殘害著自己的子女。

小牧卻不理會，隻是重新對我說道：“林辰哥，我不討厭你。就此收手如何？你離開這裏，我不殺你們。”

見他依然執著，且對人類懷有極大恨意，再加上周夢兒背負的幾條人命，我沒有退縮的道理。

“……小牧，那便對不住了。”我做出了戰鬥姿態。

“哦？是嗎？”小牧嗬嗬笑道：“那麽，林辰哥，那個問題，你想明白了嗎？”

“什麽？”

“皮肉之下，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