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退出來,與另兩人一起,去了另一間客舍。這間房比較寬敞,靠牆搭起一麵通鋪,能擠十來個人,大凡隨從,一般都睡在這裏。
三人一高、一胖,另一個臉上有幾點麻子。高的姓袁,外號袁牯牛;胖子姓雷,都叫他雷錘子;另一個姓邱,自然叫邱麻子。
三人也脫去鞋襪,躺下來,但都無睡意。袁牯牛用膝頭撞了撞邱麻子撅起的屁股,壓低聲音說,你狗日的精怪,你幫舒猴子想想看,是不是這幫龜兒日的怪?
袁牯牛說的龜兒,是指截賢驛這幫人。邱麻子首先放了個屁,身子仰過來,那些麻子裏都有一點紅光,像幾點辣椒油。
鹹吃蘿卜淡操心,你我就是個跟腿的,管那麽多做啥?邱麻子說,屁裏話裏都有一股明顯的鹽菜味。
雷錘子把腿一抬,蹺成個二郎腿,望著天花板說,舒猴子可能想做夢,去夢裏找石碑。
幾個人哧哧地笑。他們不知道,舒猴子其實想靜一靜,把這件案子,以及昨晚以來發生的事好好想一想。
那個穿紫袍的人到底什麽用意?昨夜朝窗口射一箭,又從崖壁上躍下,沿官道跑出去;今天又出現在樹林裏,引誘自己追了大半天,難道隻是想把自己引到那個岩洞裏去?
如果這人是案犯之一,他這麽做,到底為了什麽?
難道是煙幕,目的是把自己吸引過去,給同夥爭取時間,把那些碑運走?
對,一定是這樣,這人就是個圈套!好在自己早有準備。
昨日絕早,縣城裏朦朦朧朧,還沒醒來,舒猴子已經來到水巷子,敲開了馮老二的門。馮老二原本以賣打藥為生,與舒猴子打小混在一起。舒猴子素來知道馮老二為人精明,又講義氣,便叫他來手下當差。馮老二比舒猴子大兩個月,曾一起習過武,也曾喝過血酒,算是生死之交。最重要的是,馮老二曾在川陝界上四處行走,見多識廣,堪稱活地圖,是舒猴子最得力的幫手。
王存儒就任南江知縣的那個冬天,公山書院半夜失火,馮老二堅持認為是人禍,與縣丞蔣皮蛋吵了一架,當場脫了那身皂隸服,罵罵咧咧走了,發誓下輩子都不幹這份鬼差。
回到家裏的馮老二沒有重操舊業,而是以家為店,開了個草藥攤子,專治跌打損傷。
馮老二請舒猴子進屋,舒猴子擺了擺手說,有件案子,想請哥子幫個忙。
馮老二想了想說,哥子的事,無論公私,兄弟都該效勞。
舒猴子將馮老二拉到水巷子盡頭,那裏有棵老槐樹,一側是劊子手楊本樸的木板房,槐樹下是一溜極陡的石級,一直下到河裏。幾條街巷的人都通過這掛石級去河裏挑水,或者洗涮。若有匪徒攻城,縣裏會派幾個兵卒,在樹底下立幾道柵欄,把口子封死,再往石級上澆上桐油,以防匪徒涉水過河,沿石級進來。據說,但凡澆過油,即使拿開水反複衝洗過,至少半年內沒人能走穩。
二人站在槐樹下,舒猴子把截賢嶺石碑被盜之事簡要說了一遍。馮老二沉吟片刻說,肯定是吳平祿監守自盜,這家夥曾在官道邊開過茶館,指甲太深。前年,蔣皮蛋主持考選驛丞,吳平祿送了兩方臘肉和五十個皮蛋,才去截賢驛當的差。
舒猴子說,你說得有理,但關鍵是贓物。你也知道,三塊石碑加起來重達千斤吧,必須運出南江境內才便於脫手。以你所見,盜賊會走哪條路?
馮老二想了想說,若走古道出境,動靜太大,難免有人看見。肯定走水路,溪水雖然急,但到了山下就是一條河,平平穩穩直通廣元。
有理、有理,不愧是活地圖!舒猴子稱讚說。
馮老二淺淺一笑說,我明白了,你是讓我去廣元,沿河而上。
舒猴子一拍馮老二肩頭說,哥子不願當差,真是斷了兄弟一條手臂!
最後,舒猴子掏出五兩銀子交給馮老二說,賃兩匹快馬,免得耽誤工夫,我會派個隨從,供你使喚。
兩人約好,馮老二先一步出發,背道而馳,為暗線,訪問石碑下落。
但舒猴子不敢放棄陝西方向不管,於是命衙役張三扮成遊方道士,絕早出發,沿古道北走,一路探問。
待馮老二、張三分別離開縣城一個時辰後,舒猴子帶上雷錘子等三人,去截賢驛公開察訪,其實也不過撒撒煙幕,他把賭注都押在馮老二那裏了。所以他願意去追那個紫衣人,願意配合對手;但若能將那人抓住,當然再好不過。
此時,躺在**的舒猴子已經格外平靜,似乎不是來查案,而是來看山景。那一派映山映水的紅,透過屋頂與牆壁,浸入客舍,飄飄浮浮,有點讓人無處可逃的意思。
舒猴子知道,石碑不可能還在截賢嶺,一定運走了,一定會走水路。如果案發時間確是吳平祿說的那個晚上,那麽鑿下石碑至少需要好幾個時辰;石碑如此沉重,從截賢嶺運到河邊,最快也需半天;古道人來人往,竊賊不可能白天行動,肯定會在夜裏。
舒猴子算了算時間,鑿下石碑的那個夜晚,應該沒有時間將石碑運走;吳平祿去縣城報案的那天,石碑可能還在截賢嶺,當天夜裏才會離開。此處去河邊,至少五十裏山路,三塊石碑至少都在三百斤以上,這段路可能會耗去一個通宵。也就是說,自己來截賢驛的晚上,石碑可能還在河邊某處山林裏。難怪那個紫衣人會在此出現,一定是擔心自己派人沿河追索,所以才設法把自己留在截賢嶺。
如此說來,石碑應該於昨夜順水出境。假如推算無誤,馮老二應該會有所獲。
當然,關鍵是案發時間,如果吳平祿等人是竊賊,他們所說的案發時間就不可能真實,石碑也就很難找到。
如果我是吳平祿,或者我是盜賊,我會報案嗎?
會,一定會。吳平祿是南江人,不能逃,隻有報案,報案才能洗清嫌疑。
那麽,他會在什麽時間去報案?當然是在贓物運出南江之後。
舒猴子心裏唯一沒底的就在這裏。但他明白,這起案子能否破獲,隻有把賭注壓在吳平祿的口供上。至於易榮華等人,即使是同夥,若非人贓俱獲,不可能撬開他們的嘴,這是任何一個竊賊的秉性。
除了等馮老二傳來消息,實在別無他法。
既然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下手,不如將計就計,去山裏轉轉,看能否弄幾隻野兔或者野雞,一來可飽口福,二來給那個可能仍在某處暗中窺視的紫衣人,以及易榮華等打打馬虎眼,把他們穩住。
舒猴子起來,走出客舍,來到雷錘子等人門外。門半開半掩,有此起彼伏的鼾聲傳出。舒猴子進去,三個人四仰八叉,睡得正香,袁牯牛半張著嘴,鼾聲最響。舒猴子猛拍了幾下手,幾個人一骨碌爬起,一齊看著舒猴子。
起來!舒猴子冷冷地說,轉身走出客舍,來到驛站門外。驛卒、背夫都不在,隻易榮華一人坐在那張圈椅裏,看著門前的古道。古道上,正有幾個客商結伴走過。
舒猴子正要說話,易榮華笑道,舒典史睡足了?
舒猴子點了點頭,四處望了望問,人呢?
易榮華說,背夫幫人轉貨去了,要掙點錢,不然,哪裏撐得下去?
驛卒呢?
摘山果喂馬,馬糧不足嘛。
雷錘子、袁牯牛、邱麻子三人打著哈欠出來。舒猴子又問,有火銃嗎?
易榮華站起,眨了眨眼反問,要火銃做啥?
打兔子去。
易榮華有些驚愕,不查案了?
世上的無頭公案多得很,又不止這一件。舒猴子輕描淡寫地說,似乎已經下了定論。
易榮華愣了片刻才說,有十條火銃,外加十張弓。
舒猴子知道,一條火銃、一張弓、一把長刀,這是驛卒的標配。他隨易榮華進去,選了兩條火銃、一壺火藥、半袋鐵砂子,把其中一條交給邱麻子,邱麻子最擅使火銃,能打飛鳥。
他們來到上午進出過的那片林子外,一派日光恰好潑在林表,那片血紅簡直有聲有色。
你們看!袁牯牛手指林子某處,小聲驚呼。
舒猴子等人望過去,一隻大鳥立在一棵樹上,像一隻浴火的鳳凰。邱麻子手裏的火銃已經對準那鳥,隨即摟火,一聲炸響驟然而起。一團藍煙噴薄而出,那隻鳥輕輕一閃,帶起片片落葉,飄悠悠栽下來,幾乎有些動人,有些優美。
狗日的,硬是有幾刷子!袁牯牛罵道,已經走下路肩,朝林子裏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