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高冠雲似乎也不耐煩解釋太多,隻輕描淡寫道:“我的意思是,我仍回蘇家繡莊做掌櫃,不要月錢,隻要有口飯吃、有塊地睡即可。”

蘇卿霜哭笑不得,這高冠雲怕是吃錯了藥吧?是突然良心發現?還是想耍什麽手段?

她不敢信他。

“高掌櫃這樣的人才,我那小店用不起。”蘇卿霜笑著打哈哈,“還是錦繡樓更適合你。”

高冠雲默然看了她許久,眼光中有一種逼仄的陰暗,聲音亦冷淡許多,“我若待在錦繡樓,必然對你處處排擠,你可想好了?”

錦繡樓,也就是高冠雲現在任職的地方,是本縣最大的衣料鋪子,許多達官貴人都是去那訂做衣服。

若是錦繡樓排擠她,那她的小鋪子還活不活了?

蘇卿霜深吸一口氣,笑得相當難看,“那你為何要回蘇家?難不成,又是為了貪錢嗎?”

不好意思,說話就是這麽直接。

高冠雲嘴角輕揚,表情輕蔑,“你以為我看得上你那間鋪子?若是看得上,隻怕也不會走了。”

“高冠雲!”蘇卿霜怒目圓瞪,右手指著跪在地上的男子打顫,貝齒緊緊咬著下唇,益發襯的櫻唇紅潤,香腮緋紅。

采荇非常及時的將茶遞給蘇卿霜,“夫人用茶。”

蘇卿霜忿忿把茶碗接過來,猛灌了一大口,稍覺平靜。重生之後,她從未像方才那樣真切的表達過自己的憤怒,而這個高冠雲,竟然輕而易舉的讓她破功了。

冷靜,冷靜……

蘇卿霜垂眸靜坐半晌,驀地嫣然一笑,點頭道:“既然高掌櫃有心悔改,我自然高興。那等高掌櫃和錦繡樓那裏交接好了就回來吧。不過——我如今是個閑人,平常會多去鋪子裏走動走動,很多事情也會自己親自做。至於高掌櫃,每旬將賬目交給我核查一遍,沒問題吧?”

言下之意已經很明白,我可以用你,但不代表我不會防著你,也絕不會給你做手腳的機會。

高冠雲微笑,目光中戾氣漸消,坦然答應:“好。”

話已談完,蘇卿霜預備著遣人送他回去,卻不想高冠雲艱難的站起身,目光中透著幸災樂禍的笑意,“夫人如今拿了我的錢,我要如何賃房?如何看大夫?”

蘇卿霜一愣,怎麽感覺,她被算計了?

她羞惱,“不是給你留了一百兩銀子麽?”

“一百兩……”高冠雲低頭默念,忽的抬頭一笑,“這樣罷,看大夫的錢我自己出,夫人為我安排個住處就好。”

蘇卿霜猶豫,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南院裏也有不少下人的屋子空著,隨便安排一間便是,不過高冠雲那兩個美妾怎麽辦?總不能也跟到薑家來吧?

“你那兩個小妾……要如何?”

高冠雲拿烏黑的眼珠瞅了她半晌,淡淡道:“我債台高築,無力再蓄養她們兩個,回頭我放了她們去自謀生路罷。”

蘇卿霜有些不悅的皺眉,她最討厭男子這樣作風——喜歡了就寵溺無度,不喜了就丟棄一邊,語氣也不免帶了些責備:“她們既已嫁了你了,你如何又不管她們?兩個弱質女子,你叫她們做什麽養活自己?”

眉毛上挑,神色冷冷,“我的私事,夫人還是少管。”

愣了片刻,蘇卿霜兩頰羞惱泛紅,恨聲道:“我是不該管,高掌櫃請回吧。”說完咬牙一笑,“自己回。”

原打算派人送送他的,可她既然“不該管他的私事”,那他是否能安穩回到自己的府邸,也不是她能考慮的。

略帶深意的回眸瞧她一眼,高冠雲不再說話,推開淩燁堂的大門,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身後采荇上前猶豫著向蘇卿霜請示:“高掌櫃這鼻青臉腫的……叫外人看到,不妨事嗎?”

果然旁觀者清,蘇卿霜一拍大腿“啊”了聲,恨恨道:“我剛剛被氣急了,差點又上了他的當。快,采荇,你追上他,安排個馬車送他回去。”

高冠雲若是這樣從薑家走出去,還不知外麵會傳出什麽難聽的話。到時候說薑家仗勢欺人,大房二房兩位老爺肯定要來找她喝茶。

采荇已行出好幾步遠,蘇卿霜趕緊著又喊了句:“你到二門外叫兩個小廝照看著送他回去,等他收拾好了就直接帶過來,不要叫旁人瞧見了。”

采荇高聲答應了,快跑幾步跟上高冠雲,小心翼翼照看著。

薑以玫不知從哪裏鑽出來,笑問:“談的怎麽樣?”

手中端著一方圓荷形的水晶盤,裏麵紅紅簇簇的都是剛洗過的草莓,水淋淋紅豔豔。薑以玫自拈了一個入口,剩下的擺到蘇卿霜身邊那張幾案上,“今日悶的慌,我專想這個吃,特地拖了林大娘去買的,分了這些孝敬夫人。”

蘇卿霜知他有愧於自己,便也不客氣的受了,擇了一個殷紅飽滿的送入口中,果然清甜。笑著讚了幾句,方不緊不慢的和薑以玫公布結果:

“我仍命他回鋪子裏做事。”

薑以玫驚得抖了抖。

“夫人?”薑以玫艱難的吞了吞口水,滿臉沉痛模樣,“此人德行有虧,怎堪大用?夫人若是一時半刻手上無人,盡管問我來要。我手底下的人,雖不敢保證本事多好,起碼都是老實厚道的。”

蘇卿霜是啞巴吃黃連,滿心的苦水道不出。掌櫃這樣人物,自然是挑品性端正的好,她亦懂得。可是……她沒有選擇的餘地呀!

她還得裝作一副沒事人的模樣,滔滔不絕的渲染自己此舉的玄妙,直把薑以玫哄的雲裏霧裏暈頭轉向,最後還得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稱讚一句“夫人思慮周全,吾所不及”。

其實也不多費勁,直接將欠條一亮,揚言是自己逼迫高冠雲為她免費打工,再神乎其神的叨叨一堆高冠雲在錦繡樓的輝煌成就——大半是自己胡謅的,最後再長籲短歎的道一番高冠雲認錯的誠懇態度,如何聲淚俱下、如何咬牙發誓,抑揚頓挫、動情演繹,最後竟把薑以玫也感動了。

嗬嗬,嗬嗬,她發覺自己唬人的功夫是越發長進了。

高冠雲雷厲風行,當晚就搬進了薑府。

蘇卿霜叫采荇悄悄打聽了那兩個妾室的去向,采荇回來報說:

“那兩個妾室並未過過明路的。原是玉樓春裏的姑娘,與高掌櫃有些些露水恩情,後高掌櫃花大價錢為她們贖了身,就似姬妾一般。此番高掌櫃破了身家,那二人也不願再跟他下去,自帶著這些年攢的金銀細軟離開了。”

采荇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足尖,臉頰早羞紅了。

蘇卿霜聽了沉吟半晌,忽的一笑道:“想不到他還是個情種。我說呢,貪了我蘇家不少銀子,卻是個窮光蛋,原來都用在女人身上了。”

采荇不敢接話,隻是絞著自己的兩隻手。

不得不說,聽了這話之後,蘇卿霜覺得那高冠雲也沒那麽可厭。一個願意為女人傾家**產的男人,總不會是個十惡不赦的狼心狗肺之徒。

蘇卿霜又問一回高冠雲的傷勢,采荇回說請大夫瞧過了,不過是些皮外傷,已配了藥,修養些時日便好。蘇卿霜點點頭,命人做好了晚飯送過去,還特意叮囑清淡些。

看高冠雲這副鼻青臉腫的模樣,蘇卿霜也不好意思讓他去見人,便十分“貼心”的命他待在府中修養,自己日日的做勤勞楷模,早起晚睡,風風火火的操辦起鋪子來。

首先要做的,自然是把“蘇家繡莊”的招牌給摘下來,左思右想,定了“藕花深處”四字,藕花深處,自有無限風景待人尋覓。

沒辦法,誰叫這地理位置如此獨特,正巧就開在州學的旁邊,顧客都是些舞文弄墨的學子,她少不得要入鄉隨俗。

緊接著,便是打發掉四個夥計,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她可不當這冤大頭。那四人本想大鬧一場,無奈蘇卿霜向薑以玫借了好些個又高又壯的家丁,武力威脅之下,四人撲騰不了幾下就偃旗息鼓。

舊的一去新的就得來。蘇卿霜打算裁剪開支,暫時隻收兩個夥計。這其實是份清閑的美差,除了卸貨辛苦些,平常都隻消耍耍嘴皮子功夫,一月一兩銀子。外麵的人蘇卿霜不放心,還是打算在薑宅選幾個能說會道的小廝。

先悄悄的和采芹合計了兩天,大概勾選了幾個可靠之人。蘇卿霜打算自己親見見再做決斷,便喚了那幾個小廝來,問他們幾句話。

“客人買了料子,不滿意要退貨,可是料子已經被裁剪了一大半,退回來也賣不出去,你該怎麽辦?”

——小廝一:用我的三寸不爛之舌對客人進行洗腦,告訴她(他),您穿上這料子是多麽的美麗動人(英俊瀟灑)。

——小廝二:可以退,但你剩下了多少,我就給你退多少。

——小廝三:端茶倒水,詢問是何處不滿意,並給出解決辦法。

……

蘇卿霜一個上午見了七八個小廝,累得口幹舌燥眼前模糊,剛準備上炕修整一會子,用個午膳。突然采芹快步走進來,湊在她耳邊說:

“王婆子和夏婆子正過來呢,還有陳嬤嬤。”

蘇卿霜倚在牆上,眼睛眯著,動了動嘴唇問:“來做什麽?”

“還能為什麽?”采芹語氣輕蔑,“不就是為了那兩個夥計的缺。”

蘇卿霜猛一下睜開眼睛,是了,她怎麽忘了,還有這幾個老媽媽。王婆子和夏婆子還算好糊弄,關鍵是陳嬤嬤,這樣親近的關係,她能好意思回人家麽?

隻好硬著頭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