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媽媽,蘇卿霜也不忍太駁了她的麵子,白落一個薄情寡性的名聲。
先大吐一番苦水,講述家道如何艱辛,自己將那鋪子收回來有多不容易,那鋪子幾乎等同於自己的身家性命,萬不可有差池。聽得陳嬤嬤滿臉黑雲,喉嚨裏哼哼唧唧的抱怨,最後撲騰一下站起來羞憤道:“我知道,姑娘大了,又做了薑家的少奶奶,自然是不將我們這些下人放在眼裏的!”
蘇卿霜鎮定如常,微笑著請陳嬤嬤坐下,指揮采荇為陳嬤嬤滿上酒水,一邊若無其事道:“我心裏早為奶哥哥想好了去處,等手頭上的事一忙完便要和嬤嬤說的。誰知嬤嬤性子這樣急,硬是想著衣料鋪裏的差事了。”
陳嬤嬤一驚,立馬轉悲為喜,眼中放出精光來,“我就姑娘最是顧疼我的,也不枉我素日待姑娘的情誼。不知是什麽差事?”
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蘇卿霜略略坐正,胳膊搭著紅木劃花四方幾案,瀲灩笑道:“族學裏前兒為著幾個哥兒瞎鬧,去了幾個小廝,如今便叫奶哥哥補上吧。”
見陳嬤嬤一臉懵懂樣兒,蘇卿霜少不得解釋幾句:“要說清閑,可沒有比族學更清閑的所在了。奶哥哥在那兒也好聽些聖人教訓,收收心。”
陳嬤嬤聽出蘇卿霜話中的警戒之意,不由低頭紅了臉。小兒頑劣,她怎會不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隻要不鬧得太過,都不算什麽。
——慈母多敗兒,古人說的話還真是有幾番道理的。
其實,在族學裏當差比在鋪子裏還要舒服,不過服侍薑家幾位哥兒念書,閑時掃掃庭院,先生又都是極文雅的,從不打罵下人。陳嬤嬤歡喜的滿口念佛,忽欲言又止瞅著蘇卿霜,猶猶豫豫的笑問:“那王媽媽與夏媽媽家裏的哥兒呢?”
“嬤嬤是我親娘一般,奶哥哥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蘇卿霜笑容溫婉,無可挑剔,然心內已相當不悅:“這已然是破了例了,這薑家又不是我當家,哪能由著我安排?嬤嬤莫要為難我。”
陳嬤嬤一聽,也是,自家姑娘在這龍潭虎穴裏討生活也怪不容易的,如今自家那個業障既有了營生,也不好再給姑娘添亂。於是十分識相的點點頭,又問了幾句閑話,叮囑蘇卿霜莫要貪涼,才退了出去。
屋裏三雙眼睛齊齊盯著陳嬤嬤,蘇卿霜默然無語,采芹義憤填膺,采荇困惑懵懂。
“姑娘方才說的那番話都是真的?”陳嬤嬤一走,采芹這張嘴就關不住,一臉嫌棄道:“姑娘真要曹盛去族學當差?”
陳嬤嬤夫家姓曹,大兒子曹光,小兒子曹盛——也就是那不成器的。
“半真半假。”蘇卿霜笑的疲累了,用兩手食指按著太陽處,慢慢揉捏。采芹見狀,忙對采荇使個眼色,采荇傻乎乎的抄起幾案上的團扇,輕輕為主子扇風。
“前兩日我在老太太處聽他們姊妹講話,說是尋瑾尋瑜兩兄弟不學好,每日去學堂點個卯就跑了,各處亂逛去,人家先生要找二老爺告狀還被幾個小廝攔住,軟磨硬泡的不給見,把那先生氣個倒仰。後來不知怎麽的二老爺知道了,狠狠發了一通火,將學堂裏幾個小廝都打發了,正要挑人去呢。”
蘇卿霜苦著臉,唉聲歎氣繼續道:“我方才也是被逼的急了,才想出這個由頭。族學裏的事與我沒半點關係,但要插個人也不難,回頭與玫哥兒說一聲便是了。但願那曹盛是個有出息的。”
說話間,采芹不知為何紅了臉,啐道:“他能有什麽出息?!二十好幾的人了,整日的遊手好閑,心倒是挺大!多虧了姑娘心好,要是由著我的性子,管他誰家的兒子,一概攆出去了事!”
采荇聽得噗嗤一聲笑出來,搖頭軟軟道:“若姑娘也像你這樣暴脾氣,早不知栽了多少跟頭了。”
蘇卿霜心內一驚,暗想采荇這孩子雖看著呆板,平日話也不多,但總能一句話說到點子上,看得通透。
“咱們采芹日後是做不得管家奶奶的。”蘇卿霜眉眼彎彎打趣道:“就算你是‘鐵腕將軍’,也禁不住那些婆子媳婦全掛子的武藝。隻怕還未披掛上陣,就叫手底下的人給治倒了。”
蘇卿霜萬沒想到自己玩笑的一句話,竟很快應驗了。
王婆子和夏婆子得知曹盛得了這樣一份肥差,懷恨在心,便不再像之前那樣殷勤獻媚,動輒吹風點火、明朝暗諷幾句,將以前“舊製”恢複,每日晚間圍在一起吃酒賭錢,采芹看不過眼說了幾句,幾個媽媽便陰陽怪氣起來:
“姑娘呀,你是夫人眼前的紅人兒,吃香的喝辣的,哪裏曉得我們這些粗鄙仆婦的苦?姑娘不過端茶倒水,閑時陪著夫人說說話兒,月錢比我們高不說,還處處比我們體麵尊貴。好容易閑了,喝兩杯酒姑娘都要說,我這老臉往哪裏擱去?”
采芹到底年輕臉皮薄,不好和她們爭辯,狠狠的向蘇卿霜告了她們一狀。蘇卿霜早曉得了,隻並未發跡,聽了采芹的話默然許久,看著憤憤不平的采芹道:“你可去查過這些媽媽的家底?”
“家底?”采芹茫然搖頭。
蘇卿霜拿著剪刀去剪花枝,“哢嚓”一下,便有花枝落在紅漆的小木桌上,她輕輕捋下纏枝紅杏滾邊的袖緣,慢悠悠開口道:“她們在薑家混了這幾十年,怎會沒點背景?就像王婆子,她夫家是在薑家城外一處莊子裏管賬的,一個女兒在若瑩丫頭屋裏,一個兒子跟著尋瑾少爺,那夏婆子雖差些,但也混的算中等。否則你以為她們敢這樣囂張?”
采芹聽了麵色發白,囁嚅道:“就算這樣,夫人難道由著她們欺負?”
蘇卿霜白了她一眼,用手撥弄了一下花枝,循循善誘:“之前我趕了孫婆子,為什麽一點風波都沒有?”
采芹正歪著腦袋想,采荇突然冷不丁插了句嘴:“因為孫婆子犯了大忌諱,沒人敢給她撐腰。”
滿眼讚賞的衝著采荇點點頭,蘇卿霜又轉頭笑眯眯看著采芹,問:“明白了麽?”
采芹恍然大悟,如今夏婆子和王婆子犯的這些都是無傷大雅的小錯,若真計較起來,最後吃虧的指不定是誰呢!治理下人,最要緊的就是“快、準、狠”,再不給人喘息的餘地。
當真醍醐灌頂。
兼葭軒的日子暫時這樣得過且過的過下去,再起波瀾卻要從曹盛說起。
話說那曹盛被薑以玫安排到了族學裏,此人天生帶一股癡意,與學裏一些紈絝結識後,愈發的無法無天起來,如魚得水,甚至以前不曉得的一些玩意兒都被教導的明白了七八分,整日跟著公子哥兒亂混。
薑尋瑾是越州紈絝子弟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因是二房嫡長子,出手闊綽,性子豪放,交得一群狐朋狗友。往日眾人宴飲,都是薑尋瑾做東,如今薑尋瑾落魄了,往日交好之人竟多有譏嘲的。
為什麽落魄?其實都是倪氏的一些小心計。上次尋瑾尋瑜不好好用功,逃學尋花問柳的事情便是倪氏告知二老爺的,又給二老爺吹枕邊風,叫二老爺少給兩位哥兒銀子,免得讓這兩位越學越壞。
二老爺平生最恨自己無緣仕途,最希望自己的兩個兒子能考個功名回來,也好在大哥麵前掙掙麵子。一狠心,當真將二人的銀錢削去大半,兄弟兩個叫苦連天,明知是倪氏耍心眼,卻不好說什麽,隻心裏暗恨而已。
說來也是機緣巧合,一日曹盛在幾個小廝麵前誇誇其談,說自己在外麵放貸,錢很是來得。正好被尋瑾聽見,這薑家養尊處優的少爺哪裏知道這個來錢的辦法!立馬眼睛都直了,叫了曹盛來問。
曹盛受寵若驚,殷勤討好的與這位少爺詳細說了一遍,又打包票向薑尋瑾保證不會虧錢。薑尋瑾聽得心動,便打算先投五十兩試試——若是成了,日後自有來錢的路,若是不成,隻當打了水漂吧。他這薑家少爺還不至於沒這點錢就過不下去。
自此,曹盛得了薑尋瑾的信任,益發與之前不同,便是俗話所說“狗仗人勢”。
王婆子的兒子李田,也是跟著薑尋瑾的小廝,與曹盛一般的人物。兩人因此有了交集,漸漸的竟成了密友,時常約著喝花酒。一日曹盛喝醉,懷裏摟著一美人卻隻歎氣,那李田便問他何故,曹盛答說:
“你若見過三夫人手下的采芹,便知這青樓裏的女子,顏色隻是平常。”
李田時常聽自己老娘提起采芹,口中從無好話,罵采芹是“不要臉的小娼婦”“瞎了眼的”“賤蹄子”,還有更難聽的。沒想到從曹盛口裏聽見,不由暗暗留心,追問了幾句,那曹盛將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全告訴了李田。李田不動聲色,回去以後直接告訴了王婆子,王婆子聽了拍手大笑,一副解氣的表情。
“老天有眼,看我怎麽治那娼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