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裙早已理好,隻是鬢發淩亂,兩張如花似玉的小臉低著,不敢直視座上主母。
蘇卿霜懶得敷衍,直截了當道:“願意回家的,就叫老子娘領回去;願意到莊子上做活的,馬上跟劉瑞家的出去。自己選罷。”
玉闌琥珀對視一眼,心中已灰了大半。情知這次逃不過,卻沒想到會罰的這樣重,夫人竟狠心將她們趕出薑家!
被老子娘領回去,不久便要收拾出嫁,所嫁者一般都是薑家的小廝,或者給外麵的鄉紳做妾。若到莊子上去,便要多做兩年的活,日後找個殷實的莊戶人家嫁了。
反正無論怎麽選,都跟薑以玫無緣了。
兩人放聲痛哭,跪在地上求蘇卿霜開恩,又是賭咒又是發誓,說絕不再犯。蘇卿霜不耐煩聽她們的哭腔,冷笑道:“就算是玫哥兒招惹你們,你們也該知分寸,更何況是你們想盡辦法來籠絡哥兒?這樣孟浪,竟不是這高門大戶裏的丫鬟,而是市井之內的庸脂俗粉了!別怪我心狠,若不如此,日後你也學起來,她也學起來,咱們這房別想安生!”
兩人聽這話,便知蘇卿霜是要殺雞儆猴,好好鎮一鎮這三房裏的歪門邪風,絕無姑息的可能,便又打起了薑以玫的主意。誰知這次薑以玫和蘇卿霜一條陣線: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們服侍我一場,日後等你們出嫁時,我多添上兩筆銀子給你們當嫁妝。”
這是下死心絕情了。兩人方才多是哀嚎,真情倒沒幾分。聽了薑以玫這話,隻覺五髒六腑皆隱隱發酸,一時靜默,隻默然流淚,其情可哀。
蘇卿霜有些不忍,。這些丫頭的可憐處,她是明白的。心比天高,身卻下賤,非要做出這等難堪的行徑來方肯收場。不是不給她們機會,若她們安分守己,等玫哥兒娶了妻,她會做主將她們抬為姨娘。
真是沉不住氣。
手掐著眉心揉了揉,不覺乏得很。薑以玫見了,心下更是暗愧,板起臉來嗬斥玉闌琥珀:“還不叩謝主母?”
兩人滿心的不情願,卻也不敢違拗薑以玫的意思,隻得含羞忍恥叩頭謝恩。
蘇卿霜搖了搖頭,“你們心裏還不知怎樣恨我,這麵上的功夫就免了吧。我如今還要問你們一句話,兼葭軒的偏門是怎麽回事?你們開的?”
“……夫人恕罪。”
“嗬。”蘇卿霜冷笑聲,“你們倒是膽大。萬一有什麽不相幹的人混進來,或是弄丟了什麽物件兒,你們可擔當的起?”
慢視兩人,將茶蓋與茶碗重重一碰,清脆聲響,嚇的玉闌琥珀縮緊了身子。
“鑰匙呢?”
兩人相看了一眼,又心虛的垂下頭,良久,玉闌答:“我們要用時,便從采荇姐姐屋裏拿了,把門打開,再把鑰匙放回原處。”
這是避重就輕的說法,什麽叫“拿”?說白了,就是“偷”。
蘇卿霜不開口,似笑非笑瞧著薑以玫,意在看他表現。薑以玫心裏明白,一為表決心,二為自己寵幸的丫鬟做出這樣無恥之事,心中羞惱。猛一拍扶手,橫眉立目喝道:
“夫人養你們在那邊,不少吃不少喝的,你們想著法子溜出來,如今便遂了你們的願!”一麵說,一麵又喚在屋外立著的劉瑞媳婦:“劉嫂子,把人帶下去看緊了,明日就打發她們出去。”
事已至此,無可挽回。玉闌琥珀哭得淚人一般,想發揮素日籠絡薑以玫的本事來,又忌憚蘇卿霜在此,不敢動作。劉瑞家的得了令,帶了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來拉人,琥珀扭脫開,豁出去哭嚷:
“我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夫人要趕我,沒有老太太的話我也不依!你們是什麽阿物兒,不照照鏡子就敢來拉我?我生是薑家的人,死是薑家的鬼,大不了一頭碰死在這兒!”
兩個婆子慌了,也不敢上前拉扯,劉瑞家的見琥珀搬出老太太來,也沒了主意,便隻看著蘇卿霜等她發話。琥珀見狀,益發得了意,哭喊撒潑,一扭頭就往廊柱上撞。
“快攔住她!”蘇卿霜娥眉倒蹙,猛一下立起來。
兩婆子回過神,連忙去拽,琥珀的步子急,幸好被婆子一扯,額頭上不輕不重的挨了下,一時天旋地轉,卻也沒暈過去,隻捂著傷處大哭。
玉闌嚇破了膽,坐在地上怔怔瞧著琥珀,一時也沒人注意到她
冷眼瞧著這幕,蘇卿霜麵色平靜,波瀾不起。薑以玫慌張衝過去,一把扶起琥珀,滿臉疼惜不忍,“你怎麽這樣傻?!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怎可輕易毀之?你若真為我去死,我又如何安心?”
琥珀見薑以玫回心轉意,心中大慟,緊緊摟著薑以玫哭道:“我侍奉大爺四年,耳鬢廝磨,朝夕相伴,心中早已認定大爺了。要我出去嫁與別的男人,我寧願死了!”
任何男人,聽到這番剖白都難不心動。薑以玫心中動搖,難以抉擇,便隻發愣不說話。琥珀最清楚他的脾性,適時又添一把柴火:“我也不求什麽,亦不敢和未來奶奶爭什麽,哪怕一輩子做丫鬟守在大爺身邊,我也心甘情願……”
梨花帶雨的麗人,嚶嚶低泣著將腦袋枕在薑以玫的肩上,弱小可憐。
蘇卿霜抽了抽嘴角,轉頭看采芹——這孩子臉憋的通紅,一副要把琥珀從薑以玫身上扯下來的陣勢。
這琥珀的手段高啊,她清楚薑以玫是她翻盤的最後可能,幹脆豁出去一鬧,弄得人盡皆知物議沸然。若蘇卿霜繼續逼迫,出了什麽事都是她這個主母的責任,任誰都會說是三夫人狠辣,逼死琥珀。琥珀又是老太太的丫鬟,難免也會讓老太太對她心生芥蒂。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就是這個道理。
蘇卿霜隻恨自己小瞧了琥珀,小小婢女,竟也有這樣深的心思。一時之間,她這個主母竟動她不得。
琥珀若留在薑以玫身邊,日後必成大患。
薑以玫已然把持不住,小心將琥珀扶到屋內來,溫聲勸琥珀下跪。琥珀撲通一聲跪在蘇卿霜跟前,求她成全。
“夫人,琥珀已知錯,暫且饒她這一回。日後若敢再犯,決不輕饒。”薑以玫的表情相當難看,一邊是心愛的女人,一邊是費心為自己謀劃周全的嫡母,他兩麵為難,心力交瘁,卻還不得不從中斡旋。
“琥珀確是老太太的丫鬟,不如夫人先問過老太太,再做決斷?”
無論如何,先把這事按下來,容後再提。大家各退一步,也不至於誰太沒臉。
劉瑞家的知道蘇卿霜難做,也隨聲附和:“今日都鬧得累了,不如大家先回去歇息。夫人好幾日沒去瞧老太太了,不如今日去陪老太太下下棋,順便討老太太的示下。”
到底是先夫人的陪房,眼界和心思都是不差的。她這是在給蘇卿霜台階下,這事放在蘇卿霜的手裏難辦,但若老太太發話,誰敢多說半個字?就算琥珀真的尋死,也跟蘇卿霜無幹。
蘇卿霜目光讚歎的看了劉瑞家的一眼,劉瑞家的會意微笑。
“既然如此,今日先散了。我去問問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說攆就攆,說留就留。你們兩個都是一樣的,我不厚此薄彼,都先關柴房裏去,等老太太發話了再處置。”蘇卿霜微微一笑,“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琥珀低著頭,半晌答:“我隻求見一見老太太,否則,我怎知道確實是老太太叫我出去的?”
薑以玫見蘇卿霜鬆了口,心中又愧又歎,忽然聽琥珀如此說,絲毫不給蘇卿霜臉麵,忍不住嗬斥:“夫人會誆你不成?你能留下已是大幸,日後說話做事都要謹慎!若再這樣沒有規矩,我第一個趕你出去!”
唇角一哂,蘇卿霜笑意不明,“隻是暫時關押,或去或留還不一定呢。”
薑以玫一愣,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賠笑:“是,是我說錯了。”
蘇卿霜對他一笑,低頭瞧著琥珀,點點頭,“你放心,你的這點心願,我成全你。”
心中狂喜,卻不露聲色,“謝過夫人。”
蘇卿霜受夠了這屋子的烏煙瘴氣,叫人把玉闌琥珀拉走,兩人這回倒是安安穩穩的,一點不吵鬧,隻是臨行數回眸,看得薑以玫心神**漾,滿目憐惜。
忍不住翻個白眼。
連采芹也一道打發出去,屋裏隻剩薑以玫和她兩個。她飲著茶水,慢悠悠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可再舍不得,也要學會放在心裏。你維護琥珀,不就是在打我的臉嗎?”
“我……”薑以玫滿麵通紅:“夫人說得對,確實不應該。”
他一時衝動,完全忘了顧忌。
“你瞧琥珀如何?”蘇卿霜似不經意問。
薑以玫一愣,囁嚅道:“她……很可憐。”
“還有呢?”
“琥珀從小服侍我,與我有竹馬之誼,若真就這樣打發了她,確實我對她不住。”薑以玫搖頭喟歎,“她性子裏帶了些傲氣,不是長輩們喜歡的,但敢愛敢恨,也不失為她的可愛之處。”
蘇卿霜見他話語裏都是維護琥珀之意,心內長歎——果然啊,隻有女人看得懂女人,男人的心腸太直了。
“就算你再喜歡她,也得有個分寸。你瞧瞧,為了這檔子事,連秦先生的課都遲誤了,回頭我叫秦先生罰你抄寫!還有,明年就要開舉,你若能一舉中第,在京城,多好高門大戶的女兒等著你,又溫柔又賢惠又漂亮。有一個顯赫的嶽家,能讓你的官路順遂許多。若你耽於兒女私情,落第了,就隻有豔羨別人的份兒。”
蘇卿霜一口氣說了這許多,最終長歎一聲,“你不乘早掙份功名出來,待老太太百年後,薑家還能有你我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