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談起她時,神態是柔和的,眼神是懷戀的,柔情似水,佳期如夢,佳人,終究是不再了。

蘇卿霜艱難的咽下一口茶水,假裝無事發生,笑容晏晏聽他敘說往事。

“隻是很普通的原因。”秦玉鍾眼中染上一絲灰霾,“去年冬天,因為難產。”

的確是不值得深究的理由,蘇卿霜做出感歎狀,“若她還在你身邊,該是舉案齊眉,夫妻同心。”

秦玉鍾不答,隻是淺淺微笑,顯然對她的說法很讚同。

這一笑刺在蘇卿霜心裏,她不動聲色的低頭,摩挲茶杯光滑的外緣,青釉的瓷杯,質感溫潤。

幸好。

她不是一個大度的女人。

寡婦又怎樣?她清清白白,身子和心一樣幹淨,她不是非要選擇某個男人,脫離薑家也不是必須依靠秦玉鍾。

與其後半輩子永遠和一個不在了的女人爭風吃醋,她寧願一個人過。

還好她來得及抽身。

蘇卿霜將杯中最後一口茶喝盡,抬眸含笑看著秦玉鍾,那笑容帶了幾分客氣生疏,看得秦玉鍾一愣。

“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先生。”

“什麽?”

“日後我就不為先生送飯了。一來,怕被人口舌,二來,我也該多花些時間在鋪子上,不太抽的開身。”

秦玉鍾一驚,照她的意思,是要和他斷絕來往?

“那我們如何見麵?”遲疑著問出口。

蘇卿霜輕輕掩嘴一笑,“我們無需見麵,若先生有事要和我商談,隻管叫小丫頭告訴我就是。”

秦玉鍾蹙眉,直覺告訴他,蘇卿霜是在刻意躲避。

“你在不高興?因為我說了敏兒的事?”便是再遲鈍,現在也明白了。

蘇卿霜笑笑,“沒有。”

“你有。”秦玉鍾一副急於辯解的模樣,“我待你是真心,所以不願瞞你。敏兒她固然好,可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何必跟一個過世的人置氣?”

蘇卿霜避開目光,淡笑,“不是的,我隻是覺得,先生這般人物,就該配秦夫人那樣才情卓越的女子。我自歎不如,不敢與秦夫人並肩。”

自始至終,她都在敷衍他。

秦玉鍾又急又氣,麵色青紫,被蘇卿霜堵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你跟敏兒是不一樣的人,不需要彼此比較。我喜歡你,不需要你多優秀,也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出身。我說的話句句都是真,你為何不肯信我?”

心頭漫上些疲憊,蘇卿霜的笑容有些撐不住,於是站起來,衝他點了點頭,“我還有事,先生自便。”

說完,邁開腿,就要往門外去。

突然,手腕被人牽住,蘇卿霜蹙了蹙眉,回頭見秦玉鍾也站了起來,抓住她的手不肯放,深吸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秦先生請自重。”

她不想和秦玉鍾牽扯不清,既然他不是她選定的那個人,那就徹底斬斷聯係。在這個世道,流言蜚語可以毀掉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寡婦。

秦玉鍾猶豫了一瞬,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些,但立刻,重新握緊,好像蘇卿霜隨時都有可能消失。

她的手腕生疼。

也罷,有什麽要說的,一次說個清楚,省得以後麻煩。

抱著這樣的心態,蘇卿霜勉強留下,催促他道:“先生還有什麽話講?”

“你要怎麽才肯信我?”秦玉鍾雙目赤紅,已然非平時的他。

蘇卿霜暗暗心驚,雙睫一垂,思量半晌答:“如果我說,我要你將與秦夫人有關的所有物件兒收進箱子裏,放在某個角落的屋子裏,並且,若以後回京或是去別地,你都不能帶走。秦夫人以前的身邊人你都不許留下。——你能做到嗎?”

她目光灼灼瞧著他,等待他的回答。秦玉鍾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在蘇卿霜漠然的凝視中,他的麵色漸漸蒼白,目光漸漸暗淡,拳頭漸漸緊握,嘴唇翕動了幾下,就在蘇卿霜徹底失望之前,突然一聲:

“我答應!”

低沉的從喉嚨裏發出來的嘶啞聲音,讓蘇卿霜的心顫了一顫。

他真的願意,為她做到如此地步?

雖然如此,也不一定能保證秦玉鍾徹徹底底忘了先夫人,但起碼不會常常想起,也不會讓她覺得難堪。

已經,算很不錯的結果了罷?

蘇卿霜滿臉倦色的點點頭,“隻要你能做到,我們之間的約定就不變。”

秦玉鍾歡喜的巴不得立刻摟她入懷,但還是克製住了,癡癡望著她傻笑。蘇卿霜無奈,輕輕用爪子在他的手背上拍了兩下,笑道:“快放開,疼死我了。”

秦玉鍾忙慌張的鬆開手,又靦腆笑笑,十分不好意思的問她:“真的疼嗎?我還沒怎麽用力。”

蘇卿霜翻個白眼給他,“你看,都紅了。”

果真。秦玉鍾大為愧疚,“抱歉。”說著捧起她的爪子左右看看,滿臉心疼,用手輕輕給她揉著。

蘇卿霜臉紅,忙把手收回來,“好了,我真要走了。”

“那——以後你還給我送飯麽?”

“你說呢?”蘇卿霜眨眨眼,有意逗他:“好了,我先去了,你等會兒再出來。注意別叫人看見。”

揚長而去,不管身後秦玉鍾又叫了她幾聲。

她終於還是妥協了,畢竟,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完美的合乎人的心意。

花好月圓,說得輕巧。

不去想他。蘇卿霜回到兼葭軒,劉瑞媳婦早等多時了,忙迎上來。待蘇卿霜脫了鞋上炕,方才慢慢兒的回道:“夫人放心,玉闌琥珀兩個我都安排好了,關在屋子裏叫兩個婆子看著。隻是給不給她們吃的,還請夫人的示下。”

蘇卿霜支著腦袋冷笑:“給!按原本的份例給!不然,她到老太太麵前參我一本,我盡成了冤大頭了。”

采芹正給蘇卿霜打著扇子,聞言從鼻子裏嗤了一聲,“怕什麽?老太太還會縱容這個狐狸精不成?”

“老太太未必縱容,隻是傳出去不好聽,平白叫夫人受那起子人閑話。”劉瑞家的賠笑。

滿意點點頭,這個劉瑞媳婦真是說到了她的心坎上,於是笑著撫慰了幾句:“你辛苦了,叫那兩個婆子看緊些,千萬別叫她們尋死。”

“是。”

劉瑞家的下去,不多時兩個香將午飯端上來。蘇卿霜隨便扒了幾口便躺下,再沒了力氣。

雖忙了一早上,卻實在沒有胃口。

采芹一麵收拾碗筷,一麵抱怨:“夫人整日勞心勞力,吃的又少,小臉都瘦尖了。”

“都怪秦玉鍾!若不是她,夫人還能按時用個午飯。”

蘇卿霜摸摸自己的臉頰,打個哈欠,“這當家主母不是好做的。好在咱們這房清淨人少,若再添上幾個姨娘,有的鬧呢。”

“可也沒見夫人省心過。”采荇歎息著往上拉了拉被褥。夏日裏雖熱,但屋裏盛著三缸子的冰,不小心也容易著涼。

蘇卿霜沒搭話,漸漸的睡沉了,一覺睡了一個多時辰,本還不足,硬被兩個采拉起來,暈暈乎乎的洗了把臉。外麵兩個丫鬟進來送鋪子裏的賬目,蘇卿霜未及細看,便要拾掇拾掇往老太太那裏去。

玉闌琥珀這兩個麻煩,還是乘早解決好些。

老太太也是午睡方醒,壽安堂一片靜謐,唯有蟬鳴吱吱,三個丫頭拿著竹竿子粘蟬,一蹦一跳的,十分有趣。

蘇卿霜在門外等了片刻,李嬤嬤接她進去,玩笑說:“夫人好些日子沒來了,老太太時常念叨你,想找你來下棋。不過夫人是個大忙人,也沒這個功夫。”

“嬤嬤說笑了,我再忙,也不敢怠慢老太太。”蘇卿霜低頭微笑,“隻怕老太太看不上我,跟我下棋沒意思呢。”

老太太是侯府千金,酷愛下棋,嫁到薑家來以後,家中女眷少有棋藝厲害的,便意興闌珊。而蘇卿霜從小便對女兒家的針黹烹飪了無興致,相反的,倒是很喜歡看賬本下棋看書一類。

這婆媳二人總算棋逢對手,各有輸贏。

“老太太快看,上午還念叨呢,這會兒不就來了?”李嬤嬤笑著領蘇卿霜進屋。

“三媳婦?快進來。”老太太半臥在炕上,枕著一個秋香色芙蓉雙雁的迎枕,額頭上一圈抹額,將白發整整齊齊攏起,身上穿著石青色團花蜀錦比甲,端的是一副富貴閑人的模樣。

屋內不止老太太一人,還有葛氏和趙氏,似乎在商量什麽“拜佛”。

蘇卿霜過去牽老太太的手。老太太微眯眼睛,將她上下打量一番,摟著笑道:“我就道我三媳婦是個美人胚子,如今越發清瘦標致,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老太太盡會拿我打趣。”蘇卿霜紅著臉笑。

葛氏趙氏隻好附和稱是。

“對了,我正要派人去告訴你,可巧你就來了。後日我們去靈華寺上供,你也一起。”

老太太摟著蘇卿霜坐在炕上,蘇卿霜推脫不過,隻好坐了。看得葛氏眼紅不已,卻又不好表示,隻能尷尬賠笑。

“正好玫哥兒要考舉,弟妹為他求一求功名。”葛氏湊趣。

蘇卿霜乖巧答應了。眾人又閑閑聊了幾句,葛氏和趙氏告辭要走,老太太也沒留,待她們走遠,便握著蘇卿霜的手笑道:“她們在反而不自在,快,把棋盤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