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悶、不甘、憤懣。

恨不得即刻把高冠雲召回,質問他一番。

邱老掌櫃長歎一聲:“夫人既然明白了,打算如何處置?”

“等他回來再說。”蘇卿霜暫時不願去想,兩隻手揉著太陽處,那裏隱隱發疼。

饒有深意看了她一眼,邱老掌櫃不再逼迫,隻點點頭道:“也罷,被人利用的滋味不好受,我想夫人不會輕易饒過他。”

蘇卿霜尷尬笑了兩聲,半晌沉默,各懷心思,唯有外間吆喝聲不絕。

“對了。”蘇卿霜搖搖腦袋,想要忘了這事,指著外間道:“今天怎麽人突然多起來?往常最多隻有三四個。”

“夫人忘了?我說要好好教導那兩個夥計的,這就是成果。”邱老掌櫃頗得意。

難以置信睜大眼睛,蘇卿霜如在夢中,起身掀開簾櫳又看了眼,確信,自己的“藕花深處”確是從未有過的熱鬧。

定睛再瞧兩個夥計,穿著薄綢料的褂子,頭臉整的幹幹淨淨,倒頗有幾分俊俏——平時穿著粗布衣服灰頭土臉的瞧不出。也不再謙恭佝著背,身姿筆挺,笑容滿麵對著前來的客人介紹。說話不再震天響,和和氣氣的。

鋪子裏多是女客,三三兩兩的閨中密友一起來買東西,臉上帶著淡淡的緋色,最多的買了四匹料子。

蘇卿霜抽了抽氣。

敢情這是——美男計?

原來這邱老掌櫃,一點都不迂腐!

悄悄放下簾子,蘇卿霜回到位子上笑道:“咱們蘇家的老太爺也是這麽做生意的?”

邱老掌櫃白了她一眼,似乎很不滿她的用詞。“這夥計也同店麵一樣,若一眼看上去又髒又亂,自然沒人肯進來逛逛。不求模樣多好,起碼要幹淨齊整,這樣你即便不吆喝,也有生意進門。但光是進門還不夠。”

“所以你又教他們如何說話,如何哄人買東西?”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蘇卿霜佩服的徹底。

邱老掌櫃得意點點頭。

“多謝邱掌櫃費心。”蘇卿霜站起來,朝他鄭重一揖。

欣慰的命她坐下,邱老掌櫃捋著胡須道:“店裏一天天忙起來,你也該琢磨著再找兩個夥計,也好叫他兩個輕鬆些。”

蘇卿霜忙答應:“是,不知邱掌櫃有沒有好的人選給我?”

說到這事,邱老掌櫃不禁心頭一酸,低頭歎息良久道:“若你爹爹當初沒有出事,我倒可以給你選兩個人出來。可蘇家所有的鋪子都變賣了,那些夥計自然也去自謀生路,一時要找,哪裏容易呢?”

這是老掌櫃的肉中刺、心頭疤。每每想到自己未曾幫老太爺守住基業,便覺得羞愧。

蘇卿霜連忙把話岔開:“這也無妨,薑家的小廝不少,總有好的,我留意便是,不用邱掌櫃操心。”

一路坐著馬車回薑宅,蘇卿霜都悶悶的,采芹知道是為了高冠雲的事兒,不敢給蘇卿霜添堵,但她又是個嘴上不靈光的。不像采芹,會說笑話逗蘇卿霜開心。於是兩個人悶著,一路無話。

待回了薑宅,換了家常衣服,蘇卿霜便馬不停蹄開始對賬。凝香要去傳飯也被攔住,說是“沒有胃口”,幾個丫鬟麵麵相覷,隻有采芹敢上前笑道:

“饒是鋪子裏的事兒多,也該有個吃飯的空閑。沒胃口便少吃些,我去傳些清粥小菜可使得?”

蘇卿霜開口想回絕,但看著二香二采關切的眼神,話到嘴邊就成了:“好,你去吧。”

唉,她就想一個人靜一靜。

隔了兩日,早上劉瑞家的跟她匯報完事情,突然麵色一滯,欲言又止。蘇卿霜停下筆,笑問她何事。

“夫人,昨天陳嬤嬤來找我,說她想回夫人身邊做事,希望夫人念在母女一場的份兒上,別讓她再在那苦地方捱著了。”

曹盛那事過去不久,蘇卿霜便做主把陳嬤嬤打發到薑以玫手下一處莊子去。

一則,當然是為了采芹,她心裏還有氣,一個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多少尷尬。

二則,便是蘇卿霜留意挑人上來管家,陳嬤嬤一心想爭這個位子,百般賣弄,又暗示又明示的,仿佛蘇卿霜不給她這個位置就對不起她的乳母之位。這正招了蘇卿霜討厭。

為了讓陳嬤嬤靜一靜心,蘇卿霜把她趕去莊子裏做事。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提拔了劉瑞媳婦,防止下麵人明爭暗鬥,貽害無窮。

沒想到,陳嬤嬤竟然會求到劉瑞媳婦的頭上。

蘇卿霜對陳嬤嬤不是無情,也沒打算把她放到莊子裏一輩子不管,等到了合適的時機,一定會召她回來。

無言沉吟半晌,蘇卿霜仰起臉,問劉瑞媳婦:“你怎麽看?”

劉瑞家的一向謹小慎微,此刻也是一樣。她笑道:“陳嬤嬤是夫人的乳母,我怎好發話的?”

蘇卿霜長歎一聲,道:“休提休提。有些人,可以共患難的卻未必可以共富貴。她年紀大了,見著我日子好起來便想作威作福,卻不知我是步步踩在冰上,半點錯不得。”

未曾想主子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劉瑞家的受寵若驚,略忖片刻道:“夫人,說句冒犯的話。陳嬤嬤便是在莊子上,那日子也未必過的不好。”

聽出點意思,蘇卿霜忍不住皺眉:“怎麽回事?”

劉瑞家的咳嗽兩聲,彎下身子悄聲道:“夫人整日操勞不清楚,卻有人把狀告到我這裏來。據說劉嬤嬤在莊子裏,仗著自己年紀大了,又是夫人的乳母,任誰都使喚不動她。不做活也就罷了,偏偏還染上了吃酒賭博,和幾個差不多年紀的婆子沒日沒夜的鬧。那幾個婆子仗著陳嬤嬤的麵子,也一並撂下活兒不幹。莊子裏的人都怨聲載道,說夫人給他們送了尊佛來供著。”

蘇卿霜麵色鐵青,緊抿牙關說不出話來,突然一陣咳嗽,咳的麵色緋紅氣喘連連。劉瑞家的不由慌了,忙扶著蘇卿霜,用手輕輕拍著,告罪道:

“是我多嘴。這種事不該告訴夫人,白白讓夫人生氣。”

蘇卿霜勉強停下咳嗽,大口大口吞著茶水,搖手道:“你沒錯。若有錯,也是你沒早些告訴我。我本以為她去了莊子能安分些,沒想到變本加厲,將那些壞習氣全部染上。好好好!離了我更方便她耍威風!”

這世上最氣的,便是親近之人的背叛。真是接二連三的來啊,先是高冠雲,又是陳嬤嬤,她倒要看看,下一個是誰?!

“她既過的這麽自在,又何必要到我麵前來?”蘇卿霜冷笑。

劉瑞家的咬唇不答,蘇卿霜再三逼問,她才猶豫著道:“夫人這兩日不是在物色新的夥計麽?小廝們見鋪子的待遇那麽好,都動了心思。陳嬤嬤怕是也在打這個主意。”

她不想做個長舌婦,可要為主盡忠,就隻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妄想!”蘇卿霜氣的蛾眉倒蹙、鳳眼圓睜,身子微微打顫,“但凡是明白些的,就不該動這樣的心思。”

劉瑞家的苦笑:“可惜,陳嬤嬤原本就不是個明白人。”

蘇卿霜安靜下來,默然良久問:“曹盛不是跟著薑尋瑾麽?”

那可是肥差啊,曹盛還看得上她這鋪子?

唇角一抹譏諷的笑。

“當然不是曹盛。”劉瑞家的笑了,“誰沒有個外甥子侄的?都是一家子,當然肥水不流外人田。”

點頭冷笑,“我曉得了。她既然要進來,那便進來吧。左右旁人也管不了她,隻能我擔個不孝的罪名。”

照這話,蘇卿霜是要大動幹戈了?

劉瑞家的唯唯答應,又提醒道:“那幾個跟陳嬤嬤要好的婆子怎麽辦?”

差點忘了她們,蘇卿霜不假思索:“跟你男人說,革她們三月月銀,若還不規矩,立馬攆出去。”

午晌過後,蘇卿霜命凝香沁香在屋內擺上一個小圓桌,陳著各色精致點心,當熱騰騰的茶水擺上來後,客人便到了。

陳嬤嬤低頭看著腳下,戰戰兢兢來到屋外,踟躕不肯進。劉瑞家的便勸道:“您老嚷嚷著要見夫人,這會子怎麽又不敢了?快進去吧,別叫夫人等急了。”

凝香沁香兩個早迎出來,笑著請陳嬤嬤進去。

又不是龍潭虎穴,怕什麽?

如此一想,陳嬤嬤挺直了腰板,雄赳赳氣昂昂的跨入屋內,撲麵而來一陣甜香,溫柔醉人,又見屋內茶水吃食齊備,就知是等著自己了。

不禁得意——到底她是蘇卿霜的乳母,和平常婆子如何一樣?

偷眼看去,蘇卿霜歪在炕上,捧著本書在看,一個不認識的小丫頭正給她捶腿,鴉雀無聲。

滿臉堆笑的走進去,向蘇卿霜行了禮,道:“夫人。”

手腳拘謹立在一旁,心內惴惴。

蘇卿霜這才放下書本,流露出久別重逢的欣喜,伸手給冬菊讓她扶著自己下炕,微笑道:“嬤嬤來了,這天怪熱的,嬤嬤奔波的辛苦,快坐下休息休息。”

陳嬤嬤見她態度和氣,不由放了三分心。隻當蘇卿霜對自己在莊子裏的行徑一無所知,心中暗喜。忙腆著臉皮要扶蘇卿霜,口中道:

“哪敢勞動夫人,夫人且坐著就是。”

蘇卿霜聽了這話,果然坐回去,倒讓陳嬤嬤一愣,卻不好表示的。

“我這兩日乏得很,既如此,就不下來給嬤嬤見禮了。”

“豈敢、豈敢。”陳嬤嬤唯唯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