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不表態,隻聽劉瑞家的說道:“容婆子帶頭,被打了二十板子攆出去,其餘的沒打板子,卻都攆了出去。整頓一遭,莊子裏沒人再敢吃酒偷懶,和以前一樣了。”
這話頗有深意。之前,什麽之前?很明顯,是在說陳嬤嬤去了莊子之後,把風氣帶壞。
陳嬤嬤不以為是自己的過錯,反想著要為容婆子幾個求情,滿不在乎的笑道:“劉媽媽也太小題大做了些。容婆子她們,我瞧著是安分的。就算吃酒也有分寸,從沒白天黑夜的鬧。就為了這點子事把人趕出去,不叫人笑話?”
劉瑞家的略笑笑,耐心解釋:“這一人吃酒賭錢雖是小事,等成了風氣,可還是小事了?夫人真金白銀的請她們做事,她們倒好,端起架子打發年輕丫頭做,自己大爺一樣。甭管她們是什麽有頭臉,哪怕和夫人沾親帶故,也沒這麽個好吃懶做的道理。咱們夫人尚且兢兢業業,家裏鋪子裏兩麵顧全,她們倒活得比夫人還自在?”
陳嬤嬤聽出來了,這話明是在說容婆子幾個,實則在指桑罵槐,說她仗著夫人作威作福呢!不由臉上紅白一陣,惱羞成怒:
“你懂什麽?這世上的事本就如此。有個有頭有臉的親戚比自個兒用功還重要呢!你瞧瞧那些官老爺,不都這樣麽?”
劉瑞家的還要說話,被蘇卿霜用眼神止住。
“嬤嬤。”蘇卿霜臉上淡淡,尋不出什麽情緒,“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樣事情確實不少。但是,沒聽說過家奴妨礙了家主的前程,還縱容家奴行凶的。”
什麽意思?陳嬤嬤一愣,心頭升起不好的預感。
目光慢慢下移,落在陳嬤嬤的臉上,蘇卿霜的手往炕桌上重重一拍,聲音威嚴:“嬤嬤這是要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信,敗在你一人手中?!”
“我……”一時蒙了,“夫人何出此言?”
蘇卿霜冷笑,“何出此言?嬤嬤心中沒數麽?我諒嬤嬤是我的乳母,對你一再寬容,你卻變本加厲,愈發猖狂!下人怨聲載道,說我縱容包庇。我為你們操碎了心,誰又體恤我一點?”
陳嬤嬤臉色漸漸白了,半晌,指著自己道:“可是,我也沒做什麽呀。”
稍稍收斂怒氣,蘇卿霜扶額無奈,“之前的我便不說了。咱們就從莊子那會兒算起。吃酒賭錢,好吃懶做,仗勢欺人。現在呢?沒事到我兼葭軒來,耍一耍你乳母的派頭,這還不算,跟我來打饑荒。曹家難道還是什麽落魄戶兒?衣食無憂,我還每年補貼你四十兩。你不就是拿我蘇家的錢去補貼曹家,我說的可對?”
沒想被蘇卿霜戳中了心事,陳嬤嬤又尷尬又羞憤,忍不住回道:“我把婦人奶這麽大,夫人多給我一些,不是應該的?”
劉瑞家的在一旁聽著都忍不住皺眉,這陳嬤嬤,說出來的話簡直混賬。
且看蘇卿霜如何駁她。
蘇卿霜隻笑笑,扳起手指來細數。“嬤嬤奶了我一年,我要照顧嬤嬤一輩子,我並不覺得吃虧。但嬤嬤硬要跟我這麽算,那我也不懂,不如向邱老掌櫃求教求教,看看是不是嬤嬤奶了我一年,我就要把全副家當都拱手送給嬤嬤。”
這話明顯是跟她生分了……
陳嬤嬤麵如土色,氣焰弱下去,忍恥開口:“何必為這些事麻煩邱掌櫃。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從此之後,我隻當沒有夫人這個女兒,再不占夫人一點便宜如何?”
“我當不起嬤嬤這話。”蘇卿霜冷笑,“就算嬤嬤不認我這個女兒,我也要認嬤嬤這個乳母。該給的我都會給。隻是盼著嬤嬤能懂些事理,回去安安分分過日子。”
陳嬤嬤賭氣站起來,也不向蘇卿霜施禮,徑直走了出去。一出門迎麵撞上幾個在聽牆根兒的丫鬟,俱在拍手稱願,冷不防打了照麵,幾個丫鬟都尷尬的往後退了幾步,低頭嬉笑。
陳嬤嬤剛想發作,又想起蘇卿霜的話,心中無限委屈,狠狠瞪了她們幾眼就走了。
隔著窗戶看陳嬤嬤的背影,蘇卿霜無限寥落,對著劉瑞媳婦苦笑,“我與嬤嬤之間的情分,也算盡了。”
“夫人不必難過。”劉瑞家的握了握蘇卿霜的手,和顏勸慰:“夫人掌管偌大一個家,有自己的難處。陳嬤嬤不體貼夫人,反倒給夫人添亂。夫人不值得為她傷心。”
蘇卿霜笑看她,“先夫人在時,一定很喜歡你罷。”
劉瑞家的一怔,心頭酸楚,低頭笑了笑並不說話。
*
七月下旬,定海侯的信從京城寄過來。信中所言,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老侯爺竟然提出,要若瑩嫁給他的嫡幺子嚴廷昊!
當然,如果薑家不願意,他便在若瑩出嫁的時候,多添一千兩的嫁妝,權當是給若瑩道歉了。
成婚對象一下從一個普通的庶子,變成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嫡幺子,日後雖不能襲爵,但身份擺在這兒,以後弄個官做做也容易。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兒,也虧若瑩碰上。
薑佩琢欣喜之下,給壽安堂送去無數的人參靈芝熊膽海參,謝老太太成就了這門好親。
薑家上下歡呼雀躍之際,隻有老太太不高興,閉門謝客,佛堂誦經。
這種時候,少不得蘇卿霜要出場。
進門之前,李嬤嬤叮囑蘇卿霜:“夫人千萬別提恭喜之類的話。”
很知趣的點頭。
“老祖宗,媳婦來看你了。”
一眼瞧見老祖宗懨懨的坐在炕上吃點心,蘇卿霜腆笑走過去,笑眯眯道:“我來的巧,來跟老祖宗搶東西吃。”
老太太本是悶悶不樂,也忍不住被她逗笑,拿指頭往蘇卿霜頭上一戳,樂嗬嗬道:“什麽風把你吹來了?快坐下,廚房新進的棗泥山藥糕,我吃著倒克化的動似的。”
蘇卿霜拈起一塊送進嘴裏,笑道:“是挺香甜。既喜歡,老祖宗多吃些。回頭我叮囑他們多弄些新鮮玩意兒給老太太送來。”
“哪能多吃?”老太太嗔看她,隻覺心內暖暖的,“回頭積了食,晚飯該吃不下了。”
婆媳兩個閑話,老太太問起陳嬤嬤的事兒,蘇卿霜實話以告,小心翼翼揣摩老太太的意思。
她知道老太太心善慈悲,又是老人,或許會更同情陳嬤嬤,而覺得她無情無義。
“你對她也算仁至義盡,這樣的乳母,拖一日便是一日的麻煩,不如早些料理幹淨,以後你也輕省些。”意料之外,老太太竟站在她這邊,“身為主母,該割舍的就要割舍,沒有個殺伐決斷的氣度,別人不會怕你。”
老太太眯萋著眼,諱莫如深。
想她當年做過的事情,可比蘇卿霜要毒辣的多。
蘇卿霜連連應聲,偷眼看了老太太半晌,猶豫開口:“老祖宗不讚成若瑩嫁給嚴廷昊?”
小姑娘硬逼著她來套老祖宗的話,她身不由己啊。
老太太低頭,狐疑瞧著她,蘇卿霜忙笑笑,“是媳婦多管閑事了,老祖宗不用理我。”
又盯著她看了半晌,老太太長歎一口氣,問:“是若瑩叫你來問我的吧。”
老太太英明。她不喜歡參與別人的閑事。
“……嗯。”
“唉……這個孩子,心氣兒太高,如今做姑娘尚可,做了媳婦可如何使得?”老太太搖頭無奈,“那侯門不是個好地方,何苦非要去?”
“從前配個定海侯的庶子,咱家尚有底氣。可是定海侯的嫡幺子,那是嚴夫人心尖兒上的人,就這麽被侯爺拿來做人情,娶個從五品官的女兒,嚴夫人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蘇卿霜不了解侯門恩怨,但也能想象的出,嚴夫人鬱悶的心情。
要是她,她也鬱悶。
老太太繼續:“且不說這樁婚事會有多少波折,就算真的成了,嚴夫人也不會讓瑩丫頭好過。處處拿婆婆的身份鎮壓,使絆子,耍心計,離間他們夫妻兩個。若嚴廷昊是個剛性有主見些的還好,就怕是個從小寵到大,一切唯母命是從的少爺。你說說,這怎麽辦?”
蘇卿霜頭皮一陣發麻,碰到這樣的婆婆,她都未必應付的過來。再加上侯門裏錯綜複雜的人事,交際來往的京城貴婦,隻要若瑩稍有差池,便會成為眾人眼裏的笑話。
如此是非地,還是不要去了罷。
蘇卿霜點頭如搗蒜,“老祖宗說的對,瑩丫頭光看到侯門顯赫,卻不知背後何等腥風血雨。她性子單純,哪裏應付的來?不如不去趟這渾水。”
果然這三媳婦能理解她的深意。老太太欣慰拍了把蘇卿霜,笑道:“瑩丫頭喜歡你,不如你去勸勸她,讓她別動這心思了。”
“那老祖宗可有相中什麽人?”蘇卿霜好奇。
老太太哈哈大笑,“就你鬼機靈的……確實有一個,大理寺卿胡大人的兒子,聽說模樣性情都不錯,明年要和芊哥兒他們一塊考舉,若能考上,我便有心把若瑩許給他。”
怪不得肯放棄侯門高地,原來早尋好了後路。蘇卿霜一陣感慨,若她的祖母還在,是不是也可為她的將來據理力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