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既已過去了,又有何深究的必要?夫人這樣執著,到底是不願放過我,還是不願放過自己?”

黑眸諱莫如深,似探尋、似捕捉的在蘇卿霜臉上定格,仿佛要穿透外麵的皮囊,探到她心底去。

不,她隻是,討厭被人欺騙的滋味。

上輩子,她在謊言中死去,終於看穿人虛偽的嘴臉,卻不想一轉身,自己所信任的人將自己耍的團團轉。

她已不知高冠雲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見蘇卿霜始終回避他的目光,高冠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很快又恢複如常,淡淡道:

“夫人願不願意與我打一個賭?”

倒是出乎意料,“什麽賭?”

“我若能幫夫人搶下錦繡樓的一筆生意,這事就一筆勾銷。”他眼神篤定。

蘇卿霜大吃一驚,定睛將他上下打量了半晌,“哪筆生意?”

“現在已經入秋,許多大戶人家要開始準備冬衣。不僅是主子,就連丫鬟小廝也要裁衣裳。每一筆都是大買賣。夫人可有興趣?”

蘇卿霜見他表情輕鬆,忍不住笑道:“說的輕巧,那些夫人與錦繡樓是多年的交情,一貫在那裏做衣裳,你如何搶的過錦繡樓?”

“那夫人是賭還是不賭?”

蘇卿霜一愣,眼神複雜。心想這高冠雲若不是真有把握,那也未免太自負,信口開河。不過,這事於她也沒什麽妨礙,成了最好,若沒成,頂多被宋祁嘲笑兩下子。

“賭。”

高冠雲與她強調了一遍賭約,隻要他做到,蘇卿霜便再不能逼他離開,蘇卿霜滿口答應。

又不虧。

“王、薛、李、程,夫人對誰家更有興趣?”

王、薛、李、程四家,都是越州的望族,家大業大。隨便從高冠雲口中說出,著實嚇了蘇卿霜一跳,皺了皺眉猶豫:“你確定要從這四家中選?不如挑個稍微低些的門戶罷,好說通。”

高冠雲眉眼上挑,“夫人是怕我留不下來?”

“當然不是。”蘇卿霜尷尬的咳嗽兩聲,心中後悔不迭,“那就王家。”

高冠雲點了點頭,“好。”

一時邱掌櫃走來,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了兩三趟,忽板起臉來問:“都說明白了吧。”

蘇卿霜支吾不答,反而是高冠雲神態自若的衝邱掌櫃一頷首,“說明白了。”

“那就收拾東西走人。”邱掌櫃一臉不耐煩。怎麽辭退個人還耗費這麽久。

“不是……”蘇卿霜伸手想拉邱掌櫃,欲言又止,滿臉尷尬。

她說不出口……

高管玉很上道的自己解釋:“我與夫人打了個賭,隻要我能搶到王家的生意,便不用走。”

“是不是,夫人?”

“……恩。”

邱掌櫃沒說話,隻是攢著眉頭緊盯高冠雲看,半晌才道:“年輕氣盛是好,但別得意忘形。”

高冠雲象征性的彎了彎唇角,並無什麽表示。

邱掌櫃瞪蘇卿霜一眼,搖頭長歎,“罷了,你們年輕人要闖便闖。我老了,隻想安穩守個一畝三分地,好歹留著老臉去見老太爺。你們也要曉得分寸,別把這唯一一間鋪子也敗了才好。”

深知此語後藏著怎樣一顆滄桑的心,蘇卿霜垂首恭敬答應,“邱掌櫃放心,我曉得分寸。”

三人都走到外間幫著清算和收拾,不覺至暮,雲霞飛散蹁躚,學子三三兩兩的下學出來。蘇卿霜一顆心吊著,懷疑宋祁會出現。

事實證明,她擔憂的很有道理。

宋祁被兩個富家公子簇擁著,一齊到藕花深處來。這三人一貫招搖奢侈,身後跟著許多小廝,三人進來,眾小廝便烏壓壓的往藕花深處大門口一堵,圍個水泄不通。蘇卿霜恨的牙癢癢,抬眸譏笑道:“宋公子好大派頭,生怕人不知你來了這兒。”

不以為忤,宋祁眼藏笑意,拿手點了點這裏新進的布料,或氣惱或玩笑道:“夫人好手段。”

三位公子衣著類似,都是華貴堆砌,穿在其他兩人身上,便有累贅繁雜之感,如朽木套華彩。唯宋祁一人,清麗殊豔,人間絕色。

蘇卿霜目光隻在其他兩人身上走了一遭,那兩人看她的目光就叫她很不舒坦。

——滿臉色胚相!

蘇卿霜垂首往後一躲,高冠雲心下會意,便順勢擋在她前,微微朝宋祁一拱手道:“公子是來買料子的麽?”

宋祁這才發現鋪子裏多了一人,而且,蘇卿霜本能的向他尋求庇護的舉動,不知為何,叫他很不開心。

又是這個高冠雲!

鬱悶的往左右兩邊瞅了眼,這兩人早已看呆了,不由皺一皺眉吩咐:“你們出去等我。”

那兩人如何願意?忙笑道:“外麵也無趣,不由在這屋子裏,瞅瞅有沒有合適的料子,有的話就買兩匹。”

哪是想買料子,怕是巴不得把人買下來。

宋祁麵容轉冷,“在這兒買料子?”

兩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言,為免尷尬,忙不迭的就出去了。蘇卿霜這才鬆口氣,從高冠雲身後出來,一副懶得敷衍的樣子,“有事麽?”

不知為何,這小妮子對他的態度總是很壞。

宋祁幽幽掃了眼高冠雲,含笑道:“高掌櫃回來了,不愧是在我錦繡樓做過的人,手腳就是利索,事情也辦的好。”

隨手拈了塊布料起來,“還真與我錦繡樓的料子一模一樣。”

蘇卿霜巴不得讓宋祁在她鋪子門前,一遍一遍的大聲重複剛剛那句話。

簡直就是招攬人的活招牌。

蘇卿霜決心揶揄宋祁一番,“宋公子明年還會進那幾個貨商的貨麽?”

宋祁麵色一滯,十分鬱悶的瞧她一眼,嗬嗬兩聲笑道:“我一句玩笑,夫人還當真了?不過是想瞧瞧夫人的魄力與手腕,果然沒有令宋某失望。”

倒是挺會給自己找台階下。不過他既這樣說,蘇卿霜也不好再發揮,隨便客套了兩句過去,便側身進了裏間,留高冠雲應付他。

宋祁更加無奈,在外間站了一會子,眼光不住的往簾內飄。忽然聞得高冠雲在旁幽幽說了句:

“邱老掌櫃也在裏麵,宋公子可要進去攀談兩句?若無事便請回吧,今日小店不接待客人。”

對方已經下了逐客令,還能奈何?宋祁輕輕一笑,“那便不打擾了。”忽然壓低了聲音,隻有他二人才能聽見。

——“有意思。”

說完,揚長而去。

高冠雲掀開簾子進去,蘇卿霜正一邊提筆一邊與邱掌櫃說笑,見他進來,眨眼笑道:“人走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競爭對手的關係,蘇卿霜總覺得這個宋祁很危險——雖然外表上是個普通的紈絝公子,但,女人的直覺讓她本能想離宋祁遠些。

高冠雲點點頭,伸手道:“我來寫就好,夫人這段日子辛苦了,好好休息。”

“比起你,我還真沒什麽辛苦的。”蘇卿霜堅持不給,打手勢示意他坐下,歪頭笑道:“我方才問了邱掌櫃,邱掌櫃說他暫時不想離開,再在我這兒做一陣子。我雖覺得他太辛苦了些,但也不願違背他的意見,便答應了。”

高冠雲已猜到她下麵要說什麽話。

“你既要留下來,一間鋪子不能有兩個掌櫃。邱掌櫃年紀大了,又是前輩,便讓他為主,你為副如何?算賬之類的活兒,老人家難免算不精細,便麻煩你多辛苦些。”

邱掌櫃聽了,故意提著眼罵道:“我如何算不精細了?難不成這些日子給你算錯賬了不成?”

“哪有,哪有。”蘇卿霜忙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老人家最見不得小姑娘天真無邪,便怒了努嘴不說話了。

高冠雲走的這段時間,賬目走到蘇卿霜這裏,她都要花從前兩倍的精力去核對,也曾給她揪出過三五次錯,不過未曾說明罷了。

不過也可以理解,老人家,精力不逮很正常。

轉頭給高冠雲遞個眼神,高冠雲立馬會意,“一些瑣碎小事就交與我來做吧,邱老掌櫃本該在家頤養天年,卻來這裏辛苦,叫夫人如何過意的去?”

蘇卿霜又忍不住念起高冠雲的好來。他這人生的七竅玲瓏心,不用她多說,便能明白她的意思,替她周全。

細想想,這樣的掌櫃,她也不舍得放他走。

蘇卿霜正在神遊,聽得耳邊聲音道:“夫人注意了嗎?方才宋祁公子右手邊的那位,正是王家的三公子。”

立馬回過神,蘇卿霜大吃一驚,“當真?”

王家詩禮之家,如何養出這樣粗陋的公子哥兒來?

“當真。”

“可是姨娘生的?”

“並不,三公子是正經太太嫡出。”高冠雲耐心解釋,“宋祁公子雖是庶出,但因宋家業大,錦繡樓又紅火,因而來往的都是各族有頭有臉的人物。即便是庶出公子,也肯定是極受寵極出挑的。”

搖頭長歎,看來這些外表阜盛的大族,內裏早已蕭條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外表上瞧不出什麽,內裏卻敗壞的嚴重。

“今日,想必王公子對這兒印象很深,日後我去王府拜訪,想必也不會被拒之門外。”

他說這話,蘇卿霜本以為是嘲弄她,剛惱了準備反駁,卻見高冠雲一本正經,目光懸在半空,似在考慮之後的事。

她便收了惱意,點點頭道:“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