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馬車,王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這鋪子,怎麽會這麽小?
不指望像錦繡樓那樣又高又闊,但占地和格局店都忒寒酸了。不過地方雖小,收拾的卻緊湊,絲毫不亂,這是難得的。
既然如此,勉強進去看一眼?
蘇卿霜看出王夫人眼底的失望,心中一股不平之氣上湧,不動聲色的忍下,含笑向王夫人比個手勢,“姐姐請。”
一進鋪子,方知別有洞天。各樣綾羅綢緞、織錦縐紗,流光溢彩,叫人應接不暇。王夫人歡喜不已,忙挑了兩個細看,琢磨半晌,扯扯蘇卿霜的袖子,帶著些討好的意味笑道:“妹妹這料子還真與錦繡樓的一樣。阿彌陀佛。沒曾想我能碰上這等好事。多虧遇見了妹妹。”
“姐姐喜歡就好。”
“今日既然來了,我就挑幾匹回去。妹妹幫我看看,我穿什麽好看?”
王夫人已經高興的拿料子往自己身上比劃。
夥計端了茶水上來,恭恭敬敬的遞與兩人。王夫人不禁多看那夥計兩眼,笑著湊近蘇卿霜,“你這兒的夥計倒比別處不同,收拾的這樣好,走在大街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哥兒呢!”
“姐姐可折死他們了!”蘇卿霜笑著在王夫人胳膊上拍了下,“不過是我薑家的小廝,打扮的稍微體麵些罷了。他們平日接待貴客,穿著打扮上自該經心。”
王夫人聽了,隻在心裏暗暗驚歎。
一時又問蘇卿霜自己穿什麽顏色好看,蘇卿霜知她癖好,“我瞧紅色很襯姐姐,昨日那一件真把我看呆了。不過姐姐膚白,穿什麽都好看。”
“這樣嘴甜!”王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得意的撫弄了下自己的發鬢。
挑挑揀揀一下午,這件又喜,那件又不舍的,最後足足挑了十八匹料子才算數。蘇卿霜忍不住勸道:“姐姐用的到這麽多麽?”
“原本打算一人做一件,但你這兒賣的便宜,我又舍不得,便一人做兩件冬衣好了。”王夫人心滿意足的長歎,喜上眉梢,“妹妹,你給我開個賬目,我這就把銀子結給你。”
“那好。”蘇卿霜叫高冠雲,高冠雲方才從裏間出來,向王夫人問聲好,便開始查點王夫人的所選之物。
這小鋪子還真是……藏龍臥虎?
王夫人被高冠雲吸引去全部的注意力,雙頰少女般微紅,眼光瀲灩如波,這還是顧慮蘇卿霜在旁,刻意收斂了的姿態。
蘇卿霜暗暗琢磨王夫人的表情,有些好笑。又見高冠雲氣定神閑,便也裝的若無其事模樣。
價格出來,一共九百六十兩白銀,王夫人身上沒帶足銀票,立馬吩咐了小丫頭回去拿。蘇卿霜攔說下次再給,那小丫頭已飛一般去了。
“其實不必。姐姐回去再打發人送來也是一樣。”
蘇卿霜瞧王夫人實在是個爽快人。本來與她相交是因為生意,如今到了這份情麵上,倒有些赧赧的,誠心要交她這個朋友了。
“妹妹。”王夫人環顧一圈,表情遺憾,“你可想過換個地方?或者把你這鋪子做大一圈?”
“想是想過。可一來沒有合適的店麵,二來銀子也不夠。”蘇卿霜笑笑,“就先這麽著罷。”
“對了妹妹。”聽她這樣說,王夫人想起來,“最近周家正準備上京,越州的產業都要折現變賣掉。其中就有一間在城中的鋪子,地方挺寬闊。因為急著轉手,銀兩要的不多。妹妹以為如何?”
蘇卿霜心癢了,“他要多少銀子?”
“原是五千兩也不賣的,如今隻要一半。”
兩千五百兩,在城中那樣的地段,除非鋪子很小,否則絕不可能賣到這樣的價格。原先她陪嫁來的城中那間鋪子,倪氏轉手一賣,聽說將將好五千兩。
“如此便宜,怎還沒有人買?”蘇卿霜懷疑。
王夫人被她逗樂了,“雖然便宜,但也有兩千五百兩白銀,這麽大一筆花銷,定要好好思量周全。更何況買的起的人家,多半都在城中有鋪子了,多這一間少這一間又有什麽妨礙?”
這倒也是。
蘇卿霜點頭,“那煩請姐姐為我引薦引薦,我去看看,若合適便買下它。”
“太好了。”王夫人樂的拍手,若蘇卿霜真的買下,那她以後來找蘇卿霜買料子,就不怕丟臉。
小丫頭回來,雙方交割了銀兩,蘇卿霜送王夫人上了馬車,兩人道別。這便回來與兩位掌櫃商量。
“兩千五百兩?!”邱掌櫃驚的一拍案,難以置信望著蘇卿霜道:“如今這鋪子上上下下都搜不出兩千五百兩!”
似乎很生氣,對於蘇卿霜的冒進。
蘇卿霜扳著指頭細數:“方才的九百六十兩,算一千兩,賬目中有三百兩可動用的銀子,就隻剩下一千二百兩。我來想辦法湊。”
邱掌櫃氣的坐倒在椅子上,怒目而視,“那請問夫人去哪裏湊?即便真的湊到了這個數,咱們也山窮水盡了!如今且賺一些是一些,待羽翼豐滿了,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不遲。”
苦口婆心的想勸蘇卿霜放棄這個想法,無奈蘇卿霜心意已決。
“日後我們再想買鋪麵,就不止這個數了。與其到時侯多出一倍的價錢,不如當機立斷!”蘇卿霜認真盯著邱掌櫃的眼睛,毫不動搖,看的邱掌櫃發怔。
小雛鳥長大了。
心中有苦澀,有欣慰。邱掌櫃咋咋嘴閉上眼,長歎口氣道:“五姑娘,其實你和你爹爹很像。”
蘇卿霜一愣,沒回過神。
“你們都太執著。”邱掌櫃饒有深意的看她一眼,語氣沉重:“你父親年少時,也是雄心萬丈,不甘心老太爺留下的基業敗落,又一心要和錦繡樓爭鋒。為此你爹爹賭上了許多東西,最後輸的一敗塗地,心思也灰了,幹脆收拾了鋪蓋卷回鄉,過過閑雲野鶴的日子。”
心中一動,蘇卿霜默默捏緊了拳頭。
她不是蘇逸正。
不是那個懼內的,為了逃避災厄,將自己的女兒送給五十歲老男人做續弦的軟弱男人。
她不會讓自己的命運,落到任何人的手上!
“我和他不一樣。”蘇卿霜神色冷冷,斂衽向邱掌櫃一福離去。
走在大街上,蘇卿霜漫無目的。采荇緊張的跟在蘇卿霜後麵,詢問:“我們回去吧?”
“夫人想去哪裏?”
突然一陣男聲,是高冠雲。
他也跟出來了。
蘇卿霜麵無表情睨著他,忽然挑眉冷笑,“你也是來勸我的?”
“豈敢?”豎起尖刺的蘇卿霜,讓他覺得分外有趣。
就像他第一次見到長大後的她,端坐在紅木雕漆的木椅上,眉眼間盡是寒霜之色,無絲毫溫暖,無絲毫憐憫。
就這樣睥睨跪在地上的,滿身傷痕的他。
冰雪聰明,冷麵冷心。
是同兒時那個柔軟天真的女孩,完全不同的存在。
於是在見到她的一瞬間,已經決定留下。
“那你來做什麽?”蘇卿霜無興致和他廢話。
“我來告訴夫人——邱掌櫃已經答應了。”唇邊一縷不易察覺的微笑。
蘇卿霜一愣,“是你勸的?”
點頭。
“我與高掌櫃,果然是同道中人。”蘇卿霜眉目輕揚,流露出一絲漫不經心的嫵媚。
“我從未忘記,我是夫人的人。”高冠雲含笑凝睼蘇卿霜的臉,“夫人想做的事,我都會為夫人去做。”
冰冷如斯,溫柔起來也很要命的。
蘇卿霜心猛地一跳,不自然的扭過頭,“你回去罷,我想再走走。”
“夫人要去哪裏?”
蘇卿霜目光迷離,“不知道,沒有目的。”
高冠雲沉默半晌,略陰鬱的掃了采荇一眼,後退一揖,“那夫人早些回去休息,我先告辭。”
蘇卿霜點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麽,眉眼彎彎壞笑道:“我瞧王夫人似乎對你很中意。”
高冠雲麵無訕色,泰然答道:“那份中意,與她欣賞一件料子的心情並無不同。”說著,目光轉過來,“差點忘了恭喜夫人。”
“恭喜我什麽?”
嘴角輕揚,“一是恭喜夫人做成這筆大生意。二是,恭喜夫人,能有我繼續為您效勞。”
什麽?!
這人也太不要臉了!
蘇卿霜捂著嘴笑,點頭答應:“是,我的榮幸。”
與高冠雲分開,蘇卿霜心情已好了許多,不知不覺走到了錦繡樓大門前。麵前兩根紅漆柱子,往上看,“錦繡樓”三字神采飛揚,是名家親筆。掛著一溜的紅燈籠,紅彤彤的煞是喜氣。
蘇卿霜在門口猶豫不決,早有夥計迎了出來,滿臉堆笑的請蘇卿霜進去。蘇卿霜一咬牙,本著知己知彼的信念,一腳踏入。
容納五六十人都綽綽有餘的寬敞地方,地下鋪著水磨石磚,光可鑒人。一個個方台按一定距離擺放,上麵陳著衣料。還有好幾個架子,上麵掛著展示的成衣,做工都極精巧,難有女人不愛的。
蘇卿霜歎氣一聲——不怪錦繡樓生意做的大,是個女人,都愛來錦繡樓買東西。
“夫人?”
這聲音帶著三分歡喜三分輕佻,不用看,蘇卿霜就知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