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錯覺,天天與宋祁這麽處著,似乎宋家下人看她的眼神都變得不同。
帶了星點隱晦的……曖昧?
時常她與宋祁說話時,便覺得四周有無數雙眼睛看過來,弄得她心驚膽戰,說不兩句就告辭。
還是離他遠些罷。
過兩日到了台州,兩人各忙各的,唯有晚間才能碰個頭。蘇卿霜日日帶著玉闌及老師傅奔走,並不得閑。
這日到了一間名為“羅芷鋪”的鋪子,店麵很是古樸雅致,三人便走進去。
店裏隻有一名貴婦打扮的女子,並數名丫鬟,正坐在那裏試妝。見有人來,掌櫃的立馬對夥計使個眼色,便有夥計迎上來點頭哈腰問:
“幾位麵生得很,應是第一次來罷。不瞞姑娘,我們這兒的東西都是按照古方,反反複複琢磨出來的。有許多失傳的方子我們這兒也有,不知姑娘想要什麽?香粉還是胭脂?唇脂還是眉黛?”
蘇卿霜笑了笑,問他:“既是失傳,你這兒又如何有呢?即便是有了,又如何知道真假?”
那夥計倒也不慌張,抿唇兒一笑答:“雖是失傳,總會有地方流下方子。咱們店的東家的嫁妝裏就有一本講古人妝方的,原是閨閣裏的私傳,流傳至今,卻也值幾個錢。”
蘇卿霜見他口齒伶俐,說的有幾分真,便看向玉闌,詢問她的意見。
“咱們不必管他真假,隻看貨是不是好貨便罷。”玉闌湊在她耳邊道。
蘇卿霜點點頭,“你隻管取幾樣好東西給我們瞧瞧,不拘什麽種類。”
那夥計一聽,知道來了大生意,忙歡喜應聲去了。不多時捧了個紅漆木盤過來,裏麵盛著各式各樣的木匣和瓷盒,林林總總擺滿了,向蘇卿霜介紹道:
“這是露華百英粉,是趙飛燕舊時用的,沐浴後塗在身上,可使肌膚滑膩,遍體生香。這是上好的珍珠粉,庭院裏有我們自種的紫茉莉花,開了花結了子,將花種和珍珠搗碎了,澄淨之後蒸熟,用著比鉛粉不同,宮裏娘娘們一般也是用這個……”
蘇卿霜見他提及宮裏,便問玉闌和老師傅:“果真如此麽?”
老師傅點頭:“是卻是。但若是娘娘們用,選料和過程都更講究,隻不知這個怎麽樣?”
記得宋祁跟她說過,正經娘娘們用的東西,隻有兩個來路。要麽是宮裏自己製,要麽是別國的進貢。他們采辦的這些年貨,不過是給娘娘們打賞下人,或是不大得寵沒什麽地位的娘子們。所以,倒用不著太講求。
蘇卿霜撚起一根花棒——這粉都是裝在竹子做的細長棒內,撒一點在手心聞了聞,覺得香氣一般,還不如玉闌手作的好。又遞給玉闌,“你瞧瞧。”
玉闌也撒一點在手心,閉上眼睛細嗅一番,又搓了搓,搖頭,“一般般。紫薇花摘的晚了,過了最嫩的時候,花籽便硬。抹在臉上便不勻淨了。還有,這珍珠的量忒少,也不夠滑膩。”
那夥計聽了,愣了半晌便有些不高興,收起盒子支吾道:“不買就算,像你們這般挑挑揀揀,能買到東西才怪呢!”
那一頭的貴婦人聽見她們這裏的談話,忍不住走過來,試探問:“這位姑娘,冒昧問一句,怎麽他家的珍珠粉不好麽?”
掌櫃見狀,不由麵色一白,忙走過來怒眼瞪著蘇卿霜等人,“少在這兒瞎說!我們店的東西那可是百裏挑一的。你們是檀清閣派來砸場子的吧?快走快走。”
這邊訓斥完,又轉頭一臉狗腿樣哄那婦人,“夫人別理她們,兩個小丫頭片子和一個老頭兒,懂什麽好壞!”
蘇卿霜本沒想攪和他生意,隻是就事論事罷了,人家夫人來問她,她也沒有遮掩的道理,更何況還罵她!
“你這掌櫃倒有意思。難不成人人都要誇你家的貨好不成?況且我也沒說別的,隻評了這珍珠粉。你便說我是對家來瞎攪和。我前兩天才到的台州,連檀清閣都沒去過,如何就成了他們的人了?”
蘇卿霜頂回去,卻是笑眯眯的,叫那掌櫃想罵都沒話可罵。憋的臉漲紅,一麵拚命朝夥計使眼色,示意他把這三人拉出去。
那夥計便要用蠻力,蘇卿霜拍掌笑道:“說不過人家就用武力,真真兒是厲害,我也不用你趕,自己走便是。”
說完,起身衝那貴婦人福了一福,笑道:“夫人不用介意我方才的話。那珍珠粉雖不濟,也算個中等往上,隻是我要的是上等貨,故而看不上罷了。夫人若覺得好,便一直用也無妨的。”
那貴婦人生的端莊淨秀,溫和可親,聽了蘇卿霜這話便有些遲疑。也不顧掌櫃的在那兒賠笑,領著丫鬟們跟在蘇卿霜後麵出了店鋪。
羅芷鋪的掌櫃夥計氣的跺腳罵娘,卻也無可奈何了。
且說那婦人追上蘇卿霜,身邊丫頭替她喚:“姑娘留步!”
竟真的跟出來了。
蘇卿霜還是有些驚奇,停下轉身,笑問那婦人:“夫人怎麽出來了?可是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赧然一笑,貴婦人微微垂下腦袋,聲線溫柔:“我就是覺得,姑娘不會騙我。他們家的珍珠粉賣的也貴,要十兩銀子一盒。這銀子倒還在次,關鍵是貨也不好,所以,若是姑娘不嫌麻煩,可否等尋到了好東西,告訴我一聲。”
貴婦人抬起臉,表情誠摯。
蘇卿霜愣了愣,笑道:“夫人肯信我,我自然樂意效勞,隻是不知夫人府上在哪裏?”
“我非台州人氏,不過隨著夫君來這裏暫住,一時半載的應該不會離開,就在鍾潭南路的溫府。”說著,那貴婦人向蘇卿霜福了福,口中謝道:“麻煩姑娘了。”
蘇卿霜還禮不迭,覺得這婦人實在溫和可親,不由的很喜歡,上前一步道:“夫人若不嫌棄,可試試我家丫頭做的紫茉莉花粉,不是我自誇,比這兒的要好上許多。”
貴婦人一喜,望著蘇卿霜的眼光就快掐出水來了,“真的麽?姑娘真是好心腸。”
又捂著自己胸口,低頭舒口氣,“我也才來了兩三天,許多東西都沒置辦,這裏一切又與家鄉不同,也不知該怎麽著才好,幸好遇上姑娘。”
蘇卿霜聽了,好奇便問:“夫人是哪裏人呢?”
那夫人剛要答,便被身旁丫鬟扯了扯衣袖,遂不好意思的笑笑,低頭不言。
蘇卿霜見狀便不問,兩人閑話了兩句分別,蘇卿霜仍去各處尋貨。隻是先吩咐了玉闌回去,揀些香粉胭脂的,讓小廝送到溫府。
既聽那掌櫃說了檀清閣,蘇卿霜便過去瞧瞧。貨品是不錯,就是要價太貴,普通的紫粉都要十兩銀子一件,更遑論別的了。因此忙了一天,竟一點收獲都無,不免有些擔憂。
“夫人何不去找宋公子聊聊呢?”采芹端了杯溫水給她,認真建議。
蘇卿霜百無聊賴的趴在炕桌上,鬱鬱道:“從前進貨的事兒都是高掌櫃操心,輪到我自己了,才發現不是那麽好做的。”
“如今高掌櫃不在,問宋公子也是一樣的。”采芹眼光閃爍笑了笑,似有深意說了句:“他對夫人,向來是很好的。”
蘇卿霜佯瞪她一眼,閉上眼不言語。
去找宋祁麽?會不會走的太親密了些?
采芹從架子上取下鶴氅,給蘇卿霜披嚴實了,嘖嘖讚歎:“這東西瞧著就貴重,狐狸皮子又光滑,一點傷痕都沒有,雪白雪白的,裏頭的錦緞還繡了暗紋,若不曉得的,還以為是宮裏頭的貨呢。”
蘇卿霜聽她句句誇讚宋祁不離口,不由的笑了,揶揄她:“是是是,我明白你的心思了。等回去我就和宋公子說,叫他收了你如何?”
“夫人!”采芹紅著臉跺一跺腳,又是羞又是氣,“我若有這個想頭,叫我這就死了呢!不過是為了夫人你好,一片好心,全被夫人當成驢肝肺了。”
扭過頭去賭氣不理蘇卿霜,索性一言不發。
蘇卿霜跳下炕,“好采芹”叫了三四遍,方才把這丫頭給逗笑了。蘇卿霜歎一歎氣,道:“你的心思我明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宋祁這人,我看不透他。看不出他的深淺,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個什麽意思。跟他做做生意無妨,若是別的……不要想。”
采芹轉過臉拉住蘇卿霜胳膊,小聲問:“夫人可是怕對不起秦玉鍾?”
也有這個原因。蘇卿霜臉微紅,把食指放在唇邊示意,盯著燭光想了一會子,笑道:“其實我這個人,是最怕麻煩的了。既和秦玉鍾有了約定,就不要再徒惹事端。”
采芹“唉”了一聲,扶蘇卿霜坐下,又勸:“夫人心裏有主意,我就不說什麽了。隻是公歸公,私歸私,向他求教總是可以的。否則來登州這幾天,咱們盡瞎奔走,也沒個收獲,怎麽和上麵交代呢?”
主仆倆正說著話,突然外麵有人影一晃,蘇卿霜忙問是誰,那丫頭推門進來,躬身向蘇卿霜一福,說是她們家公子請夫人樓下大堂說話。
她們家公子,自然是宋祁了。
采芹一笑,推蘇卿霜道:“這下好了,也不用夫人自己上門,人家來邀了。”
蘇卿霜略一思忖,點點頭,“我馬上去。”
她怕的不是和宋祁見麵,而是和他兩個人單獨見麵。若是樓下大堂,倒沒這個擔憂了。
她還真要和他請教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