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宋祁從荷包裏取出兩個白花花的銀錠子,排給在角落裏瑟縮發抖的客棧掌櫃,“我想借你廚房裏的家夥用用,這是二十兩銀子,你收下。”

那掌櫃呼啦一伸手把銀子奪過來,往自己懷裏一塞,愣愣點頭道:“好。”

於是宋祁轉過身,冷靜正色喝令眾人:“凡是男子,都去廚房裏撿些家夥來,無論什麽,菜刀也好、燒火棍也好,一人隻許拿一樣,拿好了就出來!”

眾人得了令,向廚房蜂擁而去。至於隨性的護衛隨身配了刀劍了,便在原地不動。

宋祁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雕龍描鳳,十分精致,遞給蘇卿霜道:“你拿著,萬一有什麽不測,你好拿來防身。”

蘇卿霜道了聲謝,收過來放進衣袋內。宋祁笑了笑,仍把她的手納在掌心,一刻也不敢放開。

生怕放開,就再尋不見她了。

外麵喊聲愈發的響,一股“轟隆隆”的聲音似乎從大地腹腔傳來,震的人心慌無措。

不能再拖了。

“等會兒出去,所有男子把女子圍在中間!不許亂跑!誰要是亂跑,我第一個殺了誰!”黑眸深寂,幾簇燭光在映眼底,卻是說不出的冷靜威嚴,威懾性的拔出腰間長劍,冷眼掃一掃眾人。

眾人屏息,“是!”

“走!”

幾個身強力壯的護衛在前麵開路,宋祁則與蘇卿霜,以及幾個丫鬟、年老的師傅們跟在後麵,四麵有手持刀棒的小廝圍著,如鐵桶一般,將外麵的危險死死隔絕。

蘇卿霜從未見過這樣的天空——沒有星沒有月,詭異的火舌向上舐添,將夜空映的紅彤彤一片火紅明亮,像是一張用鮮血染紅的紗。

耳邊充斥著風聲、百姓的哭喊聲,街上十分的擁擠,擁擠到,讓人有種窒息的錯覺。人往四麵八方奔散著,而他們一群人,像是湍急水流中一條頑固的舟楫,始終朝一個方向行進著。

蘇卿霜的心空****的,她拽緊了宋祁,為了讓他聽見,不得不大聲呼喊:“我們要去哪裏?”

宋祁回頭看了一眼她,發現她的臉格外蒼白,兩眼濕漉漉的,如同一隻驚慌失措的小奶貓。

“婺州軍部署!”他答。

蘇卿霜一愣,還未反應過來,就已被宋祁牽著向前走了。

的確,婺州軍部署,聚集了婺州絕大部分的兵力,也是現在唯一比較安全的地方。可是兵家重地,怎是她們這些普通百姓想去就去的呢?

然而沒有時間多想,她隻能盡量加快腳步,懷著薄薄的憧憬,期待婺州軍部署可以接納她們一行人。

突然,隊伍停下。

前麵的護衛壯漢擋住了蘇卿霜的視線,夜色又黑,她看不清前麵有什麽,便問宋祁:“到了麽?”

宋祁搖搖頭,聲音很冷,“沒有。我們撞上晉王的人了。”

什麽?!

蘇卿霜踮起腳尖仰頭去看,勉強從夜色中分辨出一隊人馬的形狀。五六個人,騎著高頭大馬,十分神氣的擋在他們的隊伍前,當先一個身披銀甲,身份應很不一般。在他們身後,隱隱可見無數拿槍的小兵。

她不會……死在這裏吧?

勉強吞咽了口口水,蘇卿霜扯扯宋祁的袖子,“我們要怎麽辦?”

還沒等到宋祁回答,那當先的將軍便翻下馬,拔出長劍對準隊伍最前的護衛,冷聲:“讓開。”

宋祁眯了眯眼,將蘇卿霜擋在身後,然後才吩咐:“讓他進來。”

這人,顯然不是想殺他們。

於是眾護衛咬牙切齒的給他讓開一條路,那將軍卻並未放下手中利劍,直直對準宋祁,步伐緩慢而來。宋祁便也拔出腰間長劍,玩世不恭笑笑:“將軍有什麽事麽?”

那將軍蒙著麵具,聞言冷笑問:“你們是商隊?”

商隊自古就是人傻錢多,碰到戰亂,錢還不都充了公?

“將軍誤會了。我們哪是什麽商隊?不過是來婺州遊玩的普通人家罷了。”說著,朝他作了一揖

“是麽?”懷疑的語氣,那將軍冷眼瞟了瞟,偶然發現了躲在宋祁身後一個嬌嬌怯怯的美娘子,月牙似的蒼白小臉,濃黑秀美的長發用發帶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神清澈,濡濕水汽。雖然穿著男裝,但身形和麵貌確確實實是女人無疑。

這樣的美人兒,主上見了一定喜歡。

察覺到將軍在盯著她看,蘇卿霜恐慌的往宋祁身後又縮了縮,而宋祁也警覺的挪了點位置,完全將蘇卿霜擋住。

“她,交給我。”將軍言簡意賅。

宋祁皺了皺眉,捏緊了手中的劍,笑道:“這位是我的夫人,不知將軍找她,有什麽事?”

夫人?

一言既出,四周無數雙眼睛刷刷朝這裏看過來,蘇卿霜羞的滿麵通紅,但也知道這是宋祁在保護她,所以並不出聲,隻安靜的待在他身後一動不動,生怕再引起那將軍的注意。

那將軍饒有興致的挑了挑眉,再次拿起劍指著宋祁,“是不是你的夫人我不管。你若不把她交給我,可別怪兄弟們大開殺戒了啊。”

宋祁的麵色陡然轉冷,倒讓那將軍呆了一呆。隻見他俯身,在女孩兒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麽。

“你先躲起來。”宋祁哄著她。

“別和他打。”蘇卿霜搖著小腦袋,用力握住男人的手,“他有這麽多人,我們根本打不過。”

目光淡淡掠過女孩兒的手,宋祁唇邊揚起一絲微笑,親昵的揉了揉女孩的腦袋,“放心,不會有事的。”

堅決的將女孩兒的手掰開,至始至終,他對她都是滿含柔情的微笑,但轉過身的一瞬,麵色驟變,眼裏盡是瑟瑟寒光。

蘇卿霜被采芹采荇攔著往旁邊的一棟房子退去,幾個護衛受了宋祁的命,跟過去保護她。餘下的人則留下來,同自己的主子並肩作戰。

蘇卿霜很慌張。

她生平第一次,這麽慌張。

屋子裏很暗,有護衛燃起了蠟燭,勉強讓她看清了屋內的擺設。外麵的刀劍聲很激烈,她坐在座位上輕輕發抖,采芹采荇則在她身邊不斷說著安慰的話語,護衛也一再向她表示:

他們會保護她。隻要他們不死,就一定會保護她的安全。

可是她擔心的不止她自己,她也擔心采芹采荇玉闌,擔心兩家的小廝,還有,擔心宋祁。

想到這裏,她就心酸的要滴下淚來。

就算他從小習武,到底也不是以武為業,對付幾個流寇沒有問題,可人家是晉王的手下,征戰沙場的將軍,怎是他可以相敵的?

早知道,就該先抹個花臉再出來!

突然,門被人踹開,原是幾個小兵奉了主命來屋裏拿人。采芹采荇嚇的驚叫,兩人團團抱住蘇卿霜,抖得比她還厲害。

護衛們見了,立馬上去一刀一個解決了,誰知又進來幾個。蘇卿霜呼吸一滯,勉強鎮定下來,推采芹采荇道:“不能這麽著,你們去屋裏找個東西防身。”

“夫人呢?”采荇紅著眼問。

“我有這個。”蘇卿霜拔出匕首隱在肘內,起身往角落處躲去。

兩人聽了,遂拉著玉闌一道去找防身之物,隨後三人圍在蘇卿霜身邊,隨時預備與歹人作戰。

一個小兵乘護衛們不注意,溜到蘇卿霜麵前,蘇卿霜將麵前的長凳一踢,正好砸在那人的腳上,那人疼的大叫,幾個丫鬟見狀,不顧三七二十一的上前,又是用木棒砸又是用腳踹又是用拳頭打,那小兵被打倒在地“哎呦”求饒。

蘇卿霜鼓足勇氣上前,一刀結果了他性命。

初次的勝利給了女孩兒們勇氣,遂不像剛剛那麽害怕,甚至還有一絲興奮。

采芹去撿了他的長槍,一抬頭,門口突然又湧進十幾個人,為首的是比那銀甲將軍低一等的小將,很難纏,一名護衛與他打了多時都不見勝負,而門口還有源源不斷的小兵進來,目標鎖定了蘇卿霜。

蘇卿霜見勢不好,慌忙拉了幾個女孩往旁邊一個屋子去躲著。把門關上,自己抵在門口,指揮道:“快把桌子推過來!”

三個丫鬟合力搬了張桌子過來,已經有小兵在推門。蘇卿霜半跪在桌子上,明明是十一月,卻緊張的全身是汗,手心也潮了。她往衣服上擦了擦,握緊匕首,死死盯著門框處。

隻要人一進來,她就用匕首結果了他。

生死攸關的時候,害怕是沒用的,你不殺他,他就會來殺你。

桌子往後退了些,門被推出了一條縫,蘇卿霜看準了門口那兵,一刀下在他的後頸處,那人身子一抖便倒地了。

這人的死,很明顯引起了後麵人的恐慌,推門聲小了一陣,乘此機會,她們忙又將門關緊,用桌子死死抵住門。

蘇卿霜稍稍鬆了口氣。

腳步聲似乎是遠了,蘇卿霜正猶豫著要不要開門看看,卻被采芹的驚叫打斷了思路:

“夫人!你看窗外!”

循聲望去,竟是五六個小兵,正從窗口攀進來!

糟糕!她方才隻顧忌到門口,卻忘了這間房還開了窗戶!

她聽見的遠去的腳步聲,應該就是這幾個人,他們是商量好了——兩麵包抄!

她可不想死在這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