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縣太爺和眾鄉老的麵，這和離書一簽，蘇霽月就徹底脫離了馮家。
眾人皆覺得這是好事，唯有王氏氣個倒仰。
她覺著自家女兒的名聲毀了，以為蘇卿霜在故意報複，恨她恨的牙癢癢。
對此，蘇霽月勸過王氏幾次，都被王氏斥責是“被那小賤人迷昏了頭”，連帶著蘇霽月也挨罵。
“五姐，我娘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蘇霽月代她娘道歉：“娘年紀大了，腦子有些糊塗。不管她怎麽說，我知道你人是極好的。以前你對我好，我隻當你藏奸，唯有經曆了這事兒，求天求地都沒有用，就隻有你，是真心實意幫我的。我從前做的那些錯事兒，對不起。”
蘇卿霜一笑，揉了揉蘇霽月的腦袋，“沒事，都過去了。”
蘇霽月所剩不多的嫁妝被搬回了蘇家，陪嫁丫鬟們也都回來，蘇家一時多了許多人，人口多，開銷就大，還是盡快將丫鬟們配出去的好。
“那幾個丫鬟跟著我，吃了不少苦，我想給他們配門好親，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有合適的人。”蘇霽月悶悶扣著桌子角。
“不急，你慢慢挑看。我是沒有這個空閑了。越州那裏來了信，叫我趕快回去呢。”
蘇霽月一驚，忙握住蘇卿霜的手，問：“五姐，你這就要走了？不和我們一道過年麽？”
“不了。”蘇卿霜把信攤在桌上，苦笑，“薑家知道我回來，連連寫信來催我回去。隻怕我再不走，就有人來接我了。”
蘇霽月皺眉，“這薑家怎麽這樣？你不過回來看看家人，有什麽大不了的。你看三姐，還不是常回來？她婆家也沒說什麽。”
“那不一樣。”臉上閃過些許黯然，蘇卿霜又抬眸對她笑笑，“我明日一早就走。你以後在蘇家，好好照顧爹爹，有什麽難處，就寫信來告訴我。”
“嗯。”蘇霽月點頭，眼眶中閃出星點淚花，忽的跳下炕，一把抱住蘇卿霜，喃喃道：“五姐，我舍不得你。”
“傻姑娘。”蘇卿霜心頭一軟，也摟住她，默默斟酌了一會兒道：“霽月，我有件事要麻煩你。”
“你說。”
“我娘她……不想離開蘇家。但是我又怕她留在這兒，日子不好過。”
蘇霽月明白了，“你是要我，多照看照看姨娘是嗎？”
“嗯。”畢竟，強拉著鄭姨娘離開，也不大好。
“放心吧。你就是不說，我也一定會照看好姨娘的。從今天起，姨娘就跟我親娘一樣。”
小丫頭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
次日一早，與爹娘告過別，蘇卿霜便領著人從蘇家離開。從會稽到越州，不過半日的車程。中途下車吃個飯，昏昏一覺，不知不覺就到了薑府門外。
三夫人回來的消息，立刻傳遍了薑家上下。
蘇卿霜不及回屋，先去壽安堂拜見老太太。老太太看她麵色蒼白，身形消瘦，便知是這一路上勞累了，很是心疼，忙囑咐下人去燉碗參湯。
葛氏與倪氏也聞訊趕來。
一進門，便看見蘇卿霜和老太太同坐炕上，老太太捂著蘇卿霜的手問話，場麵相當融洽，倒像她們不該來似的。
“弟妹回來了。”葛氏陪著笑進去，就著凳子坐下，寒暄，“你這次出去，剛巧趕上晉王作亂，我擔驚受怕了好幾日，生怕弟妹你在路上出了什麽岔子。”
這話實在虛偽。兵亂的時候，她們自顧自保命，誰還有心思想到蘇卿霜？
倪氏忍不住，笑了一聲，嘲意明顯。
葛氏回頭瞪倪氏。
蘇卿霜微微點頭，道：“方才老祖宗也問我呢，如何逃脫的這劫數。其實隻是我運氣好，沒跟晉王的人撞上，否則真不知如何了。”
“福大命大，好、好。”老太太笑得愉快。
倪氏輕哼一聲，笑道：“弟妹這運氣呀，真是沒的說。又是攬了宮廷的采買，又是兵荒馬亂的保住了性命，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什麽時候也分我一點，讓我也沾沾這好運。”
蘇卿霜瞅了倪氏片刻，扭過頭對老太太笑，“老祖宗您說呢？嫂子還是別沾我這運氣的好，否則一出門就碰上兵亂，真折騰死了。”
倪氏語噎，白了蘇卿霜一眼。
說實話，當初蘇卿霜可憐兮兮的，幫她一把隻當施舍。可是現在，風水輪流轉，人家混的風生水起。原本她才是薑家最精明厲害的女人，現在反不如蘇卿霜一個寡婦。
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老太太笑歪在迎枕上，眼角聚起幾道皺紋，目光慈祥，“對對對，你說的是，這運氣，還是不要有的好。”
“弟妹，你打蘇家來？”葛氏發問。
大老爺為著蘇卿霜私回娘家的事兒，很不高興。
“恩。”
“你怎的一聲不吭就跑去了呢？走之前可沒說。”
這規矩的婦人，絕不會不吱聲就跑回娘家去，須得提前告知，夫家同意。這三弟妹不過才剛剛冒頭，便行事這般莽撞，日後還怎麽好？
“是我思慮不周，累姐姐擔心。”蘇卿霜態度很好。
老太太打圓場：“罷了。下次別再這麽冒失。我也累了，你們都回去罷。”
於是三人各自回屋。
采荇幾個早等在門口，眼巴巴望著。看見蘇卿霜過來，都滿臉的喜氣，紛紛迎上來道：“阿彌陀佛，夫人可算回來了，快進來。熱水燒好了，預備給夫人沐浴呢。”
果然，采荇做事就是貼心。
待進了屋，炕頭燒的暖暖的，屋裏一塵不染，窗明幾淨。香爐裏燃著蘇卿霜最喜歡的沉水，一切都舒適熨帖。
丫鬟們拎了水來，蘇卿霜隻留下采荇和凝香幫她沐浴，其餘都打發她們休息了。
采荇細細幫蘇卿霜揉著頭發，一邊稟報：“貨都是準數，全部交給宋祁公子上京去了。銀子也都核算好，撥出去了。為這事兒，高掌櫃忙了兩天兩宿呢。”
蘇卿霜放了心，眯上眼道：“辛苦他。宋祁回來了麽？”
“沒有。”采荇琢磨著，“大概要過了年節才回。”
心頭閃過一陣失落，很快又打起精神，“秦玉鍾有消息沒有？是不是回了秦家？”
“沒有，一直沒消息。”
可憐了秦先生，被她主子拋棄了還不成，現在連人影兒都不見了。
蘇卿霜皺皺眉。秦玉鍾失蹤這事兒，實在是她心裏一個疙瘩，畢竟她照看不周導致的禍端。
“希望他沒出事。”蘇卿霜悶悶的捧起一手水，往臉上撲了撲。
“夫人，我爹娘……來了麽？”這才是采荇最關心的。
“來了，都來了，你放心吧。”
“謝謝夫人。”采荇心花怒放。
“凝香，我走之後，這兒可還安生？”
“大夫人來過幾次，說要來借東西，讓我把樓房的鑰匙拿出來，開了門給她瞧瞧。我便說鑰匙不在我這兒，一切要等夫人回來。大夫人便不高興，還讓丫鬟去我房裏找，沒找到，被我藏起來了。”
蘇卿霜笑出聲，手指點了點凝香的額頭，嗔道：“你這小機靈鬼。不過光是這樣，她會甘休？”
凝香搖晃著腦袋，“自然不會。有幾次，大晚上的我巡夜，看見幾個丫頭鬼鬼祟祟的，不是我們蒹葭軒的人。我猜八成是大夫人派來的。不過夫人不在，我也不好怎樣，隻趕出去了事。”
“不錯，就該這樣。”蘇卿霜忽然覺著有哪裏不對，“二夫人沒動靜嗎？”
倪氏這麽安分？
凝香搖頭，“確實沒來過。”
“二夫人去過鋪子。”采荇道，“去過好幾次。”
蘇卿霜挑眉。
這個倪雲，有點意思。
“她去做什麽？”
“倒也沒幹什麽，就是看看咱們的貨，敲打幾句話。”
倪氏這是嫉妒她，生意做的好呢。
蘇卿霜笑擺擺手，“罷了，不用理她。”
沐浴完，換上幹淨衣裳，早有劉瑞家的等在外麵回話。蘇卿霜忙叫她進來。
“夫人好。”劉瑞家的有些激動，上前仔仔細細打量了蘇卿霜一番，長舒口氣道：“采荇丫頭說夫人沒事，我還是不放心。畢竟外麵這麽亂，夫人帶的人又不多。”
蘇卿霜笑著扶她上炕，眉眼間更顯清麗，眼神溫柔。倒讓劉瑞家的納罕，她們夫人，像去了一趟蜜罐子國似的。
跟以前，好像有些不一樣？
“這段時間辛苦你。”蘇卿霜笑道，“下人們可還安分？”
劉瑞家的點頭，“夫人放心，都好。有幾個憊懶的，我都攆出去了。”
“大家知道夫人回來，都想給夫人請安。夫人的意思呢？”
采荇攏了手爐來，蘇卿霜接過，靠窗看了一眼外麵的寒天，道：“再過三天就是年節了，到時候再給我請安不遲。我回來的匆忙，也沒時間準備旁的什麽，就每人賞五兩銀子。再叫廚房好好準備一頓年夜飯，你說呢？”
“每人賞五兩？”劉瑞家的驚訝，“會不會太破費了些。三房上上下下也有百口人，起碼也得五百兩。”
“無妨。”蘇卿霜笑笑，“主子肯施恩，下人才肯盡心。”
劉瑞家的心頭溫暖，點點頭，“是。”
尋思起一件事，“對了夫人，你可知道，陳嬤嬤的小兒子，曹盛，前些日子死了？”
蘇卿霜表情僵硬了一瞬，“不知道。”
劉瑞家的歎了口氣，道：“聽官府說是被山賊殺死的。具體怎樣都不清楚。”
稍鬆一口氣，蘇卿霜不動聲色問：“那陳嬤嬤呢？她是怎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