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歸寧將身上的衣服往徐霖懷裏一塞,轉身就跑了出去。沈琰暗道一聲“糟糕”,連外衣都顧不得穿就追了出去。

“我的衣服借給你要不要?”徐霖在身後問。

寧歡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兄弟,他現在可能比較想要你的命。”

已經走出去的沈琰又轉身回來拿了徐霖的衣服,三兩下就將衣服撕了個稀爛,對寧歡之說道:“你賠錢,我雙倍還你。”

傅歸寧不管不顧地往前跑著,跑了一會兒卻沒聽到後麵有腳步聲,正覺得滿心失望的時候卻一頭撞進了沈琰的懷裏。他什麽話也不說,隻是緊緊地抱著她。

寒冷的冬夜裏,他的懷抱卻仍然帶著溫熱。傅歸寧放棄了掙紮,忍不住貪戀這一刻的溫暖。

沈琰不等她發問就主動開始解釋:“老寧給你下藥是怕你一時衝動一頭紮進河裏,然後你一直沒醒,我也一直忙著太子妃和顧統領的事,所以暫時裝病不出。

沒想到你一醒過來就跑了,我本想去找你,偏偏方貴妃過來了,我為了應付她,所以故意脫了外衣躺在**裝作一副九死一生才撿回一條命的虛弱模樣……”

沈琰看了傅歸寧一眼,又補充道:“而且她就在房間裏待了不到一刻鍾就被我趕出去了,我發誓,我和她說的都是客套話!”

“那為什麽她的貼身宮女都出來了,你還和她獨處一室?”

“冤枉,老寧貪圖方貴妃美色,眼睛一直都沒從她身上移開,你是自動把老寧給忽視了嗎?”

傅歸寧想了想,寧歡之當時似乎也在房裏,隻是她太生氣了,所以將他忽略了。不過寧歡之這個到處勾搭姑娘的花心大蘿卜,還想追求冬菱,見鬼去吧!

“就連方貴妃都知道你還活著的事,我卻什麽都不知道,我真是個白癡!”傅歸寧說著就忍不住再次難受起來,其實她心裏明白,自己更多的並不是生氣,而是……內疚、心虛。

方貴妃可以幫他的忙,而自己,不僅什麽都幫不了他,反而事事都要依靠她。她平日雖然囂張嘚瑟,但是想想若是沒有他,她根本什麽都做不了!

這樣的她,真的太沒用了。雖然沈琰隻是個乞丐,可是他不僅貌比潘安、武功高強還聰慧過人,總是不斷給她驚喜……這麽一想,他簡直是無所不能!

傅歸寧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他那麽好,自己卻隻是一個徒有虛名的郡主,不溫柔不聰明又沒錢,還總給他惹麻煩。

也許,方貴妃說得對,她根本配不上他。

也許遲早有一天,他可能會討厭她,會嫌棄她,也許,他心裏欣賞的,終究還是方貴妃那樣聰明的女子。

沈琰知道再讓她腦補下去就糟了,連忙繼續解釋:“我讓她知道是因為我需要她知道……”

“你需要她,對,你需要她!她聰明漂亮有才情,還一心念著你,你和她又是舊識,你對她有恩,她於你有義……”

傅歸寧越想越遠,越想越絕望,“也許,你們早就兩情相悅,她被迫進宮為妃,而你選擇默默守護她,一生一世不離不棄感天動地……”

沈琰一怔,然後……撫掌大笑起來,“妙!這話本實在寫得精彩!”

傅歸寧拉下臉:“給點麵子好麽,我是很認真在傷心的。”

“你這麽能編不去寫話本實在可惜!”沈琰重重地彈了她腦門一下,笑道,“這麽愛胡思亂想,不如想想我前世是欠了你多少錢,怎麽這輩子就栽在你手上了?”

傅歸寧臉一紅,心裏卻拚命暗示自己絕不能被他的甜言蜜語騙了,故意板著臉說道:“那你解釋一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怎麽個從嚴法?”沈琰抓著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不如將我綁得嚴嚴實實,讓我再不能離開你半步,如何?”

“你正經點!”傅歸寧嗔怒道,但其實心裏的氣已經消得差不多了。

沈琰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她不知道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有多認真。

不過也罷,他娘說過,女人生氣的時候是聽不見任何解釋的,隻有開始心軟的時候才是解釋的好時機。而且解釋必須真誠,不能存一絲糊弄之心。

“首先,她是漂亮,但是比她漂亮的姑娘多了去了!”沈琰低頭,湊近她眼前,說道,“比如你。”

傅歸寧猝不及防聽到他的誇獎,臉有點發燙,嗔道:“你到底要不要好好說,我不聽你解釋了!”

“我說的是實話!”沈琰不再嬉笑,立馬認真起來,“其實,我之所以告訴她,是因為,我想要讓她知道,太子妃是真的死了。”

“讓她知道?難道太子妃沒有死,而你故意讓方貴妃以為太子妃死了?”傅歸寧心中大喜,“太子妃沒事就太好了!她現在怎麽樣了?你們不是掉下河了嗎?是怎麽逃過一劫的?”

“我掉到河裏之後被漩渦卷到了崖下的洞裏,在那裏我還找到了被困住的太子妃。那裏地勢奇特,河水不能完全進去,所以太子妃被衝進去之後就沒有被水淹沒,隻是暈了過去。但是我想了想,最好還是不要讓人知道太子妃活著比較好。”

傅歸寧突然明白過來,“所以你故意裝成差點淹死的樣子,是想讓方貴妃確定太子妃的確死了,然後借由方貴妃的嘴將太子妃死亡的消息散播出去?”

“這是其一,”沈琰繼續說道,“更重要的其實是因為,我返現她也派了人追殺太子妃!”

傅歸寧驚訝地問道:“她為什麽要殺太子妃?”

“你想想太子妃的身份。”沈琰提示道。

傅歸寧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她的目的是太子!雖然這次皇後被廢,太子也被軟禁,但是廢除儲君是大事,況且太子在朝中關係錯綜複雜,皇後一族不可能在短期內連根拔起,再加上許大學士清名在外,桃李滿天下……

“若是太子妃死了,還是死在太子的手下,那太子就再無翻身之日了!”

“是,太子殺害發妻,再加上許大學士的名望,天下的文人士子都會唾棄他!這樣一來,皇上也沒法再包庇他!”沈琰微笑著點頭,一副為她自豪的樣子,“你看,方貴妃想得到的,你也能想到,她又哪裏比你聰慧了?”

被他這麽一說,傅歸寧心中也忍不住小小地得意了一下。

沈琰見她沒有多想,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知道方貴妃這樣做更深一層的原因其實是想要擾亂朝綱,讓西魏的文人誌士都對大魏皇室失望心寒。

當年西魏皇帝以剿滅逆賊的名義殺了自小就被封為太子的康王,之後強勢上位,便讓人心中不免有些猜疑。更何況這些年,新帝表現得處處不如康王,底下的人對當年康王謀逆之事也漸漸有了不同的看法。

若是朝廷繼續頻頻生亂,遲早有一天,整個西魏都會大亂,到那時西魏內憂外患,自然不足為懼。

隻是,方貴妃的目的是禍亂西魏,那盛清漪呢?她的身後又站著什麽人?

“方貴妃還真是……心思縝密!”傅歸寧本想說她心思歹毒,但是又覺得在沈琰麵前說她壞話顯得自己太小氣。

沈琰攤手,“明明就是惡毒會算計!”

傅歸寧才想起沈琰這張嘴可從不會對別人留情,暗暗想:他對方貴妃也如別人一般,說明他並不在意她。對吧?

“不過,她明明做了這麽多,又是最終受益者,卻基本沒有暴露自己。倒是挺有手段,是個厲害人物!”沈琰誇讚道。

傅歸寧心裏一緊,問:“你很欣賞她?”

“不欣賞。”沈琰直截了當地回答,“她再聰明,不還是被我利用?還借此還了太子妃和顧統領自由,我這麽厲害,幹嘛用得著欣賞她?”

傅歸寧突然有點同情方貴妃。不過她也總算放心了,沈琰的的確確眼裏心裏都沒有她!

“最重要的原因是,”沈琰突然正經起來,“我雖然不是什麽聖人,但還是無法認同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又濫殺無辜,毫無善心的人。所以無論她為我做了多少事,隻要看到她那顆自私、對人的充滿惡意的內心,我就不會對她有一絲好感!”

“很多時候我們雖然也會身不由己,但是至少,要問心無愧。”沈琰語氣堅定,目光一片清明。

傅歸寧震驚地抬頭看他,兩人四目相對,終於在這一刻心意相通。

這就是她喜歡的人啊。

是真正和她靈魂相交的人啊。

傅歸寧看著他,笑彎了眼。

不過下一刻,傅歸寧就見沈琰變了臉色:“現在是不是該你解釋解釋徐霖的事了?”

傅歸寧臉上的笑容一僵,尷尬地問:“可以選擇不解釋嗎?”

“沒有這個選項。”沈琰態度很是堅定。她臉皮這麽厚的人竟然一提到徐霖就會臉紅,而在他落水的時候,她竟然沒去找寧歡之而是去找徐霖,她還披著他的外衣,還和他共騎一匹馬!

“其實,其實……”傅歸寧紅著臉,期期艾艾地說道,“我和徐大哥……”

“叫名字!”沈琰不悅地提醒她。

“徐將軍……”傅歸寧心一橫,捂著臉說道,“我和徐將軍相過親!”

沈琰意外地挑挑眉,問:“你嫌棄他太醜所以沒有看上他?”

傅歸寧繼續捂著臉,視死如歸地說道:“是他沒看上我!聽說別人要把我介紹給他,他轉身就去戍邊,然後我被盛京城的人嘲笑了一年,說就連徐霖這個老好人都不願意娶我,我這輩子注定嫁不出去……嗚嗚嗚,現在你知道了吧,這是我的黑曆史!我的血淚史!”

沈琰看著她,傅歸寧以為他會安慰自己,他卻懊惱地說道:“所以你並不在意你日後夫君的相貌?所以我這張臉對你其實一點吸引力都沒有?”

傅歸寧:“這是重點麽?”

沈琰抿嘴不說話。

傅歸寧板起臉,說道:“人不可貌相,徐將軍是個非常好的人,你不應該隻看重外貌!”

“我不看重外貌,我隻是希望你看重外貌!”沈琰解釋道,“這樣,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豈不是無人能及?”

傅歸寧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這人是不是太自戀了點?雖然他說的貌似是實話。但是——

“你不覺得,比起你身上其他的優點,相貌其實是最普通的一點嗎?”

沈琰一怔,隨即嘴角慢慢咧開,彎起了一個愉悅的弧度,“雖然我的相貌絕對不普通,但是,我接受你的誇獎。”

傅歸寧繼續解釋道:“別的姑娘十四五歲就開始議親,我都十八了還沒人求娶,所以有人就想到了徐將軍。徐將軍是盛京城裏出了名的好人,所以大家覺得說不定他會願意做件好事娶我為妻,結果他在見麵的當日失約了。”

“不過,他已經跟我解釋清楚了,當時是邊關告急,他走得匆忙,本想留下書信等日後再約又怕耽誤我……”

“還想日後?”沈琰雙眼微微眯起,明顯很不高興。

“沒有沒有!”傅歸寧拉了拉他的手,說道,“徐將軍可是盛京城裏大家最看好的佳婿,他家沒有長輩,家產卻十分豐厚,最重要的是他人老實善良,又對人體貼入微,很多姑娘想嫁給他呢!”

“那你呢?”

“我?”傅歸寧低頭淺笑,“我隻想嫁給你……”

沈琰低頭,恰好看到她紅透了的耳朵,突然發現,她這樣羞澀的臉紅和說起徐霖時的尷尬臉紅完全不一樣。

“真好看。”

“什麽?”傅歸寧抬頭,果然整張臉都紅透了。

沈琰捧起她的臉,在她嘴唇上輕輕觸碰了一下,“我說,你穿上嫁衣,一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