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臉,登時沉如暗夜。
大臣催他立太子的奏書多如牛毛,但至今為止,範含章在立儲一事上從未催促過他半句,所以,他才能將那些奏折壓下不表。
可現在,範含章作為宰輔,和滿朝文武一起,跪在朝上求他立儲君,他還怎麽繼續置之不理?
“老師覺得,朕該立誰為太子?”
大殿兩側,三皇子靜默而立,一派從容,彷佛此事和他無幹,大皇子則不同,那雙看著範含章的雙眸,已是望眼欲穿。
“回陛下,老臣以為大殿下高大威武,相貌堂堂,文才武德,寬嚴並濟,乃冊立為儲君的最佳人選。”
卿雲牧一聽,喜上眉梢。
數年來,朝中上下,他唯有對範家禮遇有加,哪怕範螢娘多年無所出,他亦沒想過停妻另娶。
所幸,他對範家的好,今日全有了回報。
然,卿雲牧有多歡喜,皇帝就有多憤怒,可他再怒,卻不能把怒氣傾瀉在朝堂。
若他敢,難免叫人說他貪戀權勢。
“老師所言在理,雲牧的確不錯,隻有一點,他至今膝下空虛,若此時立為儲君,是否有些為時過早?”
“這……”
範含章一時無言。
儲君是否有嗣,的確關乎社稷,可卿雲牧年歲不大,顯然不必過於著急。
皇帝這般說,實為離間。
因卿雲牧無子,乃螢娘不爭氣,而卿雲牧為討好範家,至今不準後宅的其他娘子為其誕下子嗣。
可惜,範含章一眼能明的事,卿雲牧的黨羽卻不能。
刑部侍郎當即抬手:“陛下,若您擔心大殿下無嗣,不如另賜殿下兩位側妃,想來大皇子府不日就能傳出好消息。”
“對對對,反正大皇子的後宅不充盈,多納兩位側妃,還能更熱鬧些。”
聞言,皇帝勾唇,笑問範含章:“老師以為如何?”
範含章不敢說好。
他倒是不在意卿雲牧娶不娶側妃,娶幾位側妃,但螢娘是芙娘最小的嫡女,自小疼如珍寶,他若敢應,今日歸家必定得跪算盤珠。
範含章的沉默落在卿雲牧眼裏,便讓他十分不悅。
難道他對範家還不夠好嗎?
難道範家要為了範螢娘,讓他和太子之位失之交臂嗎?
他不由地出聲提醒:“嶽父,事有輕重。”
範含章後悔了,他該先和大殿下通個氣,也不至於叫大殿下輕而易舉被皇帝挑撥,如今,就算他把皇帝心思說破,他都未必肯信。
高階上,皇帝唇角的笑意更深。
“雲牧,朕不介意多給你指兩個側妃,但該指誰,朕以為你不妨和老師商量一番。”說罷,皇帝起身,“今日朝政到此為止,退朝。”
想迫使他冊立太子,可沒那麽容易。
既範家支持卿雲牧,他便叫他們先分崩離析!
散朝後,範含章有心尋卿雲牧解釋一番,奈何沒等他靠上去,卿雲牧先對他怒目而視,快步離去。
等出了宮門,公羊植見卿雲牧怒氣衝衝,不解問:“大殿下,這是怎麽了?”
“範家欺人太甚!”
“欸?”
“父皇說,隻要本殿膝下有繼,便冊立本殿為儲君,群臣請父皇為本殿指婚,可因為範含章不肯鬆口,最終不能成!”
公羊植長歎一聲。
“卑職昔日就說過,殿下太過仰仗範宰輔,來日喜憂難論。
不過,範家也委實不像話,殿下乃皇子,未來更是大溱皇帝,既為帝,自該有三千後宮,難不成範家還想讓大皇子妃椒房獨寵嗎?”
範家可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如今的大皇子府,除卻正妃範秀螢,剩下的美人皆是位份極低的侍妾。
他自己吃了生母位份低微的虧,自是不可能讓自己的兒子再吃這個虧,所以,他才膝下至今未有一子一女!
“走,待本殿回去好好問問範螢娘!”
大皇子後宅。
範秀螢倚靠在窗扉前,愁眉不展。
婢子留香端著一盅藥,小心走到她身後:“螢娘,該吃藥了。”
“不吃!”
一年到頭,她沒有一日不吃藥,可藥吃得再多,她的肚子還是不爭氣,不是懷不上孩子,便是懷上保不住。
“螢娘,今日的藥湯和往日不同,乃是芙娘差人去韓國東都求來的神方,據說,喝過的小娘子都如願了。”
“當真?”
“恩。”
螢娘端起藥盅,衝天的怪味熏得她直犯惡心:“怎這般難聞?”
“螢娘,芙娘說,這帖神方隻要喝上三帖,便能作效。”
“三帖?!”螢娘一聽,又不樂意喝了,“留香,你和阿娘說一聲,就說我實在受不了這藥味。”
留香微抿唇角,示意房內伺候的人盡數退下。
“螢娘,今日在朝上,宰輔大人已向陛下上表,立大殿下為太子,芙娘說,大殿下不日將成太子。
待大殿下入主東宮,按照祖製,太子可冊立一位正妃,兩位良娣,到時候,便很難說是誰先誕下嫡長子了。”
若叫旁人先誕下嫡長子,那等卿雲牧登基,說不得被封為皇後的將是旁人。
不,她絕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螢娘低眉,捂著鼻子,端起湯藥,一飲而盡。
“留香,晚些時候,記得去請大殿下。”
門外,卿雲牧大步流星地走進門。
“螢娘要請本殿作甚?”
螢娘一邊慌忙攏鬢角,一邊急急下榻:“大殿下何時回來的?怎麽也不叫人通知一聲,妾身好去前頭接殿下。”
“你不是身子不好嗎?”
“已經養了好些日子,當無大礙。”說著,螢娘抬眸,目光楚楚地看著卿雲牧,“妾身是不是無礙,大殿下今夜一試便知。”
“……”
卿雲牧十四歲成婚,到如今,他和範秀螢已經做了四載夫妻。
莫說範秀螢不是個大美人,就算她是個天下難尋的美人,四年的朝夕相對,也足以叫他厭煩。
偏偏,她是範宰輔的嫡女,且還是範府唯一的嫡女,便他心生厭煩,也不敢真厭棄了範秀螢。
可螢娘不知卿雲牧心思,她笑著湊到他身邊,眉目極盡挑逗。
“難道大殿下不想妾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