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滿地溱人的屍骸,卿雲禮麵色複雜。
他自來知道北夷人善戰,卻沒想到,竟然善戰至此!
昨夜之戰,雖然混亂,可禁衛軍有百人,埋伏在外的散沙亦有六百人,兩方加在一處共計七百人。
可七百人對上北夷使團一百來人,竟得了一個全軍覆沒的結局。
木增揚刀:“再不說話,休怪本將斬下你的頭顱!”
卿雲禮抬眸:“本殿是溱國三皇子,奉父皇之命,來接皓月公主到陵陽,父皇的敕旨,收在那個被斬殺的宮人懷裏。”
木增目不斜視,冷笑道:“三殿下半夜三更來驛站接公主?”
“因為有北夷人來報,說北夷使團遭遇截殺,本殿深恐公主出事,這才急急趕來。
到了驛站,本殿說明來意,要守門人進去通稟,可那人卻突然殺上來,禁衛軍這才不得不回擊。
那時,本殿已察覺不對,可不等本殿阻止禁衛軍,驛站周圍突然殺出數百人。”
說著,卿雲禮仰天長歎:“木增將軍,隻怕本殿和你都中了旁人的算計。”
木增不言,命人從宮人的屍身中取出敕旨,待他看過敕旨,才複又說道:“原來真是溱三殿下。
那麽敢問三殿下,去報信的北夷人何在?”
“兩個北夷人,一個重傷,被留在赤華北,另一個——”卿雲禮環視四周,指著一具橫屍,“另一個是他。”
木增拂袖,北夷人上前查看屍身,不久,他們來稟:“回木增將軍,那人不是北夷人,是穿著北夷服飾的溱人。”
“三殿下,這你又作何解釋?”
“……”
“既三殿下不能解釋,就休怪末將無禮了!”說罷,木增拂袖,“來人,把三殿下捆上,待到了赤華北,尋到另一個報信人再說!”
“是。”
卿雲禮被捆上時,驛站的一處後窗下,呂蒙朝窗扉內側拱手:“皓月公主,下官在陵陽恭候公主大駕。”
天色漸暗,黃昏的霞光穿透層層疊疊的雲,斜灑在鴻臚寺因冬意漸臨而顯得越發蕭瑟的庭院。
呂蒙說完話,久久等不到青陽公主的回答,隻得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隻見青陽公主立在窗邊,眉目定定地落在窗外,似是癡了一般。
他立時覺得不妙,順著青陽公主的視線,果見一個相貌異常清俊的少年郎提著掃帚,在清掃落葉。
“公——”
青陽公主陡然間回過頭,那雙因為少年郎而略顯癡迷的眼神,在觸及他的刹那間,變得冷若冰霜。
“北夷使團何時能抵陵陽?”
呂蒙慌忙垂首:“回公主,按照原定行程,北夷人慢慢走,約莫要耗上半個來月,才能到陵陽。
但現在北夷人遭遇截殺,心中憤怒,定會快馬加鞭趕來陵陽,是以臣估計,最多再有三五日,北夷使團就該到了。”
“北夷人遭遇截殺的事,溱帝知道了嗎?”
“當是不知。”
“哦?”
“皓月公主說,既是要質問溱帝,便沒必要提前知會溱帝,免得平白給溱國想法子推脫的時間。”
“皓月公主說?”青陽玩味地勾起唇角,“呂尚書才見過皓月一麵,就已經對她推崇備至了嗎?”
“公主,臣不敢。”
“嗬。”青陽唇角的譏諷更盛,她半俯下身,如同調戲自家麵首般地,挑起呂蒙的下顎,“呂蒙,要你殺本宮的主意,是皓月出得吧?”
“——”
呂蒙瞳孔皺縮。
他在驛站,立在窗外的廊下,朝皓月公主躬身辭行:“皓月公主,下官在陵陽恭候公主大駕。”
“且慢。”
“不知皓月公主還有何吩咐?”
“呂尚書著急回程,是趕著回去替青陽公主解毒嗎?”
呂蒙錯愕:“皓月公主知道?!”
“青陽公主中毒,不止能讓溱人無暇關心呂尚書的動向,還能讓溱對韓虧欠更重,是條一箭雙雕的好計。”
“皓月公主謬讚。”
“隻可惜,未盡其用。”
這話,不由地讓呂蒙打了一個寒顫。
是天氣轉冷了嗎?
“呂尚書,要想讓韓王同意韓國和北夷結盟,其實很簡單,隻要青陽公主死在鴻臚寺,便韓王不想應,韓臣也會迫他應下。”
太陽西沉,霞光隱沒,鴻臚寺的正殿內,青陽用力拂袖,甩開呂蒙。
“還真是皓月要殺本宮!”
青陽冷笑,自袖中抽出一方錦帕,嫌惡地擦拭指尖,待她擦過好幾遍,才將錦帕不屑地丟棄。
“滾出去。”
呂蒙垂首,靜默片刻後,小心問:“公主不殺臣?”
“本宮何止是想要殺了你?!本宮恨不能把你千刀萬剮,然後丟去喂野狗!”青陽怒言,“可——
可你要殺本宮的緣由,不全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韓國,念在你尚且忠心的份上,本宮寬恕你。”
是,他謀劃這些,是為保呂家,但隻為呂家,他還不至於敢殺公主。
他殺公主,是為逼迫韓王答應和北夷結盟,共滅溱國。
“出發前,二兄讓本宮便宜行事,是以,本宮決議和北夷結盟,哪怕將來二兄要質問誰,本宮亦會一力承擔。”
呂蒙滿目震動,隨即再次伏首,朝青陽三叩首:“公主,韓國有您,何愁不興?!”
“滾——”
“是。”
對於青陽公主和皓月公主並稱為雙姝一事,饒是韓人自己也多不屑,因為青陽公主行事委實荒唐。
然,呂蒙此刻才知,青陽公主是個極聰慧的女子。
天下雙姝,青陽公主不止沒有不及皓月公主,甚至勝於皓月公主!
呂蒙勾唇,心情正要飛揚,卻聽青陽公主道:“出去後,叫人把那個掃落葉的小郎君送進來。”
呂蒙略怔:“公主,這裏是溱國的鴻臚寺,那小——”
“再廢話,本宮殺了你!”
“……是。”
未幾,掃徑的小郎君被領到青陽公主麵前。
隻見他怯生生地垂著腦袋,一邊叩首,一邊結結巴巴道:“奴——奴拜見青陽公主。”
“抬頭,叫本宮仔細瞧瞧。”
“是。”
小郎君抬起頭,青陽公主的眼神陡然一沉,這小郎君的一雙眉眼,竟長得和新死的阿霜有三分相似。
“外麵的小徑已經掃幹淨了,但本宮這裏,還有一條小徑不曾掃,小郎君,今夜,你便來掃一掃吧。”
說罷,青陽拂袖,房中伺候的婢子急急退出臥房,須臾,燭火暗淡,被褥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