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回立於逍遙居正門下,一板一眼道:

“王爺說,他回陵陽,隻為先先帝討回公道,如今公道已有,他心滿意足,絕不敢心生貪念,妄圖登大寶,請諸位大人另擇明主。”

話音將落,門“嘭”地一聲,重重撞在高檻,撞擊帶出一陣颶風,風卷得門前積雪揚上半空。

飛雪在空中打了個轉,全落在百官身上。

謝容時掩袖長歎:“看來王爺是鐵了心要做個逍遙散人了。”

“嗬。”

安行洲冷笑。

他是常年不在朝,全不熟悉文臣的這些繞繞彎彎,但他不是蠢貨,不至於到這會兒還看不出芳君是幾個意思!

這人不是不想做皇帝,隻是裏子和麵子都想要!

恁得貪心!

安行洲在心裏一頓怒罵,但罵完又盡是無奈,逍遙王再是貪心,也是阿妧未來夫君,他未來女婿。

便他看不上,那也輪不到旁人算計他。

安行洲抬袖,一邊抽出不離身的虎符,一邊招來安十一:“傳本帥令,禁衛軍、都城軍、城外三千鐵蹄軍,速到逍遙居來。”

“是。”

安十一接過虎符,急速翻身上馬,消失在十字街深處。

見此,謝容時和王懷瑾各自臉色一白。

先前,他們敢試探安國公,是猜他不知逍遙王的隱晦心思,但現在,安國公召三軍來逍遙居,便說明,他不止知道了逍遙王心思,還有意為其撐腰。

想明白的王懷瑾率先撲進雪地,姿態之正,前所未有:

“王爺此言差矣!

所謂妄圖,是說染指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可王爺不同,溱國皇位,若非先帝弑兄在先,本該是王爺的!

王爺稱帝,不是心生貪念,而是眾望所歸,理所當然!”

王懷瑾這一通言辭鑿鑿,聽得謝容時額角直打突突,此刻,他方知王家有百年底蘊,若沒有,怎能說出這番無懈可擊的逢迎美讚?!

不行,他不能叫謝家落了下乘!

“王爺,所謂公道,不該隻有懲惡,更重要地是揚善,如今,惡人魂歸黃泉,可好人卻未得福報。

若是如此,何人還敢做好人?!”

說罷,謝容時伏首,半身貼進雪地:“王爺,請您切切出麵,順應人心,登基為帝,如此,方能令先先帝泉下長安,如此,方能讓人間知天下有公道公正!”

王謝兩大尚書的一通馬屁,聽得一眾朝臣牙齒發酸,多少年了,他們何曾見過世家這般謙卑?!

一旁的張有財悄悄朝王謝兩人比出個大拇指:“謝大人,王大人,兩位委實好口才,真真叫我輩自愧弗如。”

王謝聞言,老臉一紅,卻不得不拱手笑言:“張大人謬讚。”

“絕不是謬讚,而是真話。”

這頭三個尚書暗打機鋒,那頭韓杜衡又一次揚聲:“王爺,百官話您聽見了,望您千萬莫推脫,即刻登基啊。”

而後,他又一次額頭點地,對著雪地,重重三叩首,叩首之重,震得雪花四下亂飛,甚至覆上了王謝二人臉上。

淩亂飛絮,惹得王懷瑾朝張有財淡淡一笑:“張大人,你不覺得今日最值得欽佩的人,是韓大人嗎?”

“那是。”

說罷,張有財撲進雪地。

他可是王爺心腹,怎能落於人下?!

張有財含淚大喊:“王爺,微臣口拙,不能如三位尚書言辭鑿鑿,但微臣敢以死相諫,求您以天下為重,立刻登基。

若您不應,臣就一頭撞死在逍遙居!”

這話一出,愣是叫旁人說不出話來。

水榭下,清妧捧著茶盞,滿眼是笑:“二殿下,張大人以命求你出去,你還快些出去?萬一張大人真撞死了,豈不可惜?”

“無妨,撞便撞了。”

清妧略無語:“那張家不是你心腹嗎?”

“誰告訴阿妧的?”

需要有人告訴她嗎?!

“先前,陵陽大戶張大善人,為幫你造勢,豪擲十萬銀,在弘元寺的祈願塔上給你立了一塊長生牌,如此,還不算你心腹?”

“不過區區十萬銀。”

“區區?”清妧 不由地挑眉,“敢問二殿下,十萬銀不夠,那多少銀才夠呢?”

“看人。”

“什麽意思?”

“張家有財無腦,莫說十萬銀,就算是傾家**產,我亦是該棄則棄,至於崔鬱離、謝扶光則好些,他們懂家國輕重,知人臣進退,我願多許兩分耐心。

諸如範四郎,習凜這些早早歸心的,倒是勉強可以稱作心腹,但,即便是心腹,若犯下大錯,我照罰不誤。”

清妧側首,笑意轉淡。

芳君性寡,她早已知曉,隻是有些話,她心裏明白歸明白,聽他親口說出,終歸還是兩回事。

“也不知道將來誰能破了二殿下的例?”

“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這個世上,能讓我破例的人,除了阿妧,再不會有別人。”

清妧回首,眼眸撞上卿流景的一雙眼。

這人臉上,獨那雙眼睛生得最好,好得連陵陽三大貴公子都比不上,但這麽好的眼睛,常年幽深。

但他看她的時候,眼睛卻又十分清澈,生怕她看不清似得。

“我有時候是不是挺叫你心煩得?”

“恩?”

“總是時不時地懷疑你。”

“嗬嗬嗬……”卿流景大笑,“心煩不會,心傷倒是常有,不過,阿妧心軟,就算傷我心,也舍不得傷太久。”

“我也不是對誰都心軟。”

說罷,清妧臉色一紅,起身走到亭台邊。

湖麵鋪著厚冰,橙紅色的錦鯉停在冰下,像是一團又一團的花兒般。

她正想歎一句真美,一雙手臂圈住她的後腰,卿流景的下顎輕輕磕在她的肩膀:“不然我讓欽天監再核一次吉日?”

“之前的日子不好?”

“不是不好,就是太久了。”

“……”

誰家小娘子自定親到成婚不要個兩三年,他倒好,供安家選的日子一共就三個,且一個比一個短。

就這樣,還嫌久?!

“你可以讓欽天監重算。”

卿流景一聽,剛要笑,又聽清妧說:“但阿爹不會答應。”

話音才落,星回奔到水榭前:“王爺,張大人說,若王爺再不出去,他就要一頭撞死在逍遙居。”

“讓他撞。”

“……”

“告訴他,若他撞死,本王即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