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杜衡前腳走出偏殿,若穀後腳進門回稟:“郡主,午膳已經布好,請郡主去禦書房和陛下一道用膳。”
“好。”
熱氣騰騰的午膳被放在臨窗坐榻的小幾上,四菜一湯,兩葷三素,比芳君未登基前吃得還簡單。
“怎就這些?”
“是啊。”卿流景不悅挑眉,“怎麽就這些?”
若穀默默垂首,輕聲咕噥:“這不是陛下說,您一人吃不下太多,做太多菜,平白浪費許多嗎?”
“今日朕是一人嗎?”
“奴去叫人加菜。”
“不必了。”清妧喊道,“我不是嫌菜少,隻先前在宮裏,見先帝後妃用膳,每餐無不是擺滿一桌子,看你隻吃這些,多少有些詫異。”
卿流景勾唇:“國事堆積太多,我沒工夫慢慢吃,所以叫他們少備些。”
“再忙,飯總要好好吃。”
“一人吃飯,委實沒意思。”說罷,卿流景挑眉,“若阿妧能日日陪我用膳,那自然另當別論。”
“……”清妧略勾唇角,隻當沒聽懂,她目色一變,轉而問起,“惠貴妃的屍身還在冷宮,你打算如何處置?”
“送去皇陵。”
“你真要讓她和你父皇合葬啊?”
“龍棺裏的屍身不是父皇的。”
“欸?”
清妧大驚,但驚訝之餘,卻有覺得尋常,先帝對先先帝嫉恨深沉,便他做出再令人發指的事,也不必驚訝。
“那你父皇的屍身……?”
卿流景搖搖頭。
清妧心下驟然一痛,心道,難不成先先帝屍骨無存?
“人死如燈滅,魂歸地府,喝下孟婆湯,生前種種盡散,於父皇而言,人間的一切早隨風,屍身在於不在,無需介懷。”
“那麽你呢?也不介懷嗎?”
卿流景淡笑:“不瞞阿妧,父皇或是個仁君,但絕不是慈父,對於他的遭遇,我難受,但又沒有那麽難受。
且屍身不過是一具皮囊,沒了便沒了,何須在意?待來日,我死了,阿妧亦可將我的屍身隨便一扔。”
“食不言!”說罷,清妧端起碗筷,埋首用膳,她若再不埋首,便要叫芳君瞥見她微紅的眼眶。
八苦長恨花不解,芳君活不長。
她知道的事,芳君亦心知肚明,因為《毒經》是他送她,關於長恨花,上麵清楚地寫著,人間無解。
卿流景斂眉,捧著碗筷匆匆扒拉幾口,便又放下。
“我瞧韓杜衡急急離去,可是阿妧同他商議好了?”
清妧不答,目光落在那碗沒動兩口的飯:“怎麽就吃這些?”
“早間吃得晚,這會兒不覺得餓。”
清妧不信,轉頭問若穀:“是嗎?”
當然不是。
陛下早間統共喝了一盞茶,但這話他不敢告訴清妧。
“回郡主,是。”
真是嗎?
清妧還是不信,於是伸手探卿流景的脈搏,脈象平穩,一如前兩日,她在逍遙居探過的一樣。
是她過於敏感嗎?她總覺得兩日不見,麵前的人又清瘦了幾許。
卿流景反手勾住她的指尖,故作無所覺地笑問:“阿妧和韓杜衡是商議好了,還是沒商議好?”
“好了。”
“哦?”
“想要永訣後患,與其殺光那些皇嗣,不如將他們血脈或不正的事如實昭告天下,如此,即便他們活著,也沒資格爭奪帝位。”
“妙計~”
清妧眯眼:“皇帝陛下,以你多智如妖的本事,隻怕早就想到了吧?”
“沒有。”
“我不信。”
“好,我的確想到了,但,活人永遠沒有死人更讓人放心,所以,我不會用此計,如此,等於不曾想到。”
“那現在,你應不應呢?”
“應。”
清妧勾唇,笑著步下坐榻,而後,她隔著三五步的距離,朝卿流景淺淺屈身:“陛下英明,小女告退。”
“好。”
看著清妧一步步地走遠,卿流景忽而喊:“阿妧。”
“恩?”
“其實,你比我更適合做溱國的皇帝。”
滿室嘩然。
清妧驚愕地看著唇角含笑的卿流景,驀然沉下臉,以從未有過的冰冷口味怒言:“胡說什麽呢?”
“沒什麽。”
卿流景笑笑,步下坐榻,走向如山的奏章。
清妧立在門下許久,心道,這人是不是被批不完的奏章弄得太心煩,所以才忍不住胡說八道?
想到這裏,她回進禦書房。
“芳君,我還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是什麽?”
“把範含章請回內閣。”
卿流景挑眉,眼底難掩錯愕:“好端端地,阿妧怎麽想到了他?”
“你身子不算好,日日埋首書案,哪裏有功夫養身?
我問過韓杜衡,先帝在位時,各地來的奏章先經由內閣篩選,而後呈送大明宮,請皇帝禦覽。
換而言之,宰輔不能少,但縱觀陵陽城,現如今能擔此重任的,除卻範含章,再無旁人。”
“範含章確有治世之才,奈何我承諾過四郎。”
“我去說。”清妧立刻說,說完又補了一句,“除非,你不肯我去。”
卿流景哈哈大笑:“阿妧這般心疼我,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不肯?”
“知道就好。”
說罷,清妧要走,但沒等她轉過身,卿流景又道:“阿妧待我這般好,我又能送阿妧什麽呢?”
“不——”她想說不必送,但想起那即將要開的醫館,她登時改口,“皇帝陛下還真能送我些東西。”
“是什麽?”
“把太醫療的醫女們借我用用?”
“倒也不是不行,隻不過,阿妧要她們作甚?”
“阿爹給我置辦了一家醫館,我本來打算親自坐鎮,奈何現在要替你奔忙,那你不得替我周圓?”
卿流景笑:“星回,你速去太醫療,告訴李征,不管阿妧要誰去幫忙,都不能拒,哪怕是他這個太醫令。”
“是,陛下。”
待星回走遠,清妧複又屈身:“皇帝陛下,這回小女真得要走了,等諸事辦妥,小女再來回稟。”
“好。”
清妧將出禦書房,差點撞上半身被雨淋濕的習凜。
“卑職見過郡主。”
“我的匕首,撈上來了嗎?”
習凜正要答,聽見禦書房響起一聲輕咳,立刻改口:“回郡主,還沒有,等卑職撈上來,立刻差人送去安府。”
“好。”
說罷,清妧走進雨裏,待她走遠,習凜才躬身走進禦書房:“陛下,臣把顧三郎帶來了,人在密道。”
“恩。”
“還有,”習凜自衣袖抽出一把匕首,呈上案台,“這是郡主命卑職撈的短刃,卑職可要差人送回?”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