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懷瑾抬眸,滿目的正義淩然:

“回陛下,雖然刑部已將後妃背德之事查得一清二楚,可臣隻怕有些人誓死不肯承認自己的罪。

萬一如微臣所料,有孽障堅稱自己是先帝血脈,那陛下放他們出宮,恐叫他們成為禍害溱國的隱患。

為了杜絕這等隱患,臣才冒死求陛下允臣接回王家女和其誕下的孽障,臣發誓,隻要王家在,就絕不會允他們做出有害陛下,有損溱國的錯事!”

“好——”卿流景怒喝,“愛卿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果然有擔當,溱國有愛卿這等賢臣,何愁不興?!”

王懷瑾再次伏首,身姿之恭敬,從未有之。

“為陛下盡忠,臣萬死不辭。”

“好,好,好!”

卿流景的三聲好,聽在一眾朝臣的耳中,是說不出的眼紅,為免落於人後,他們開始爭先恐後地表忠心:

“陛下,臣亦求陛下允臣接回家中罪大惡極的女兒和她誕下的孽障!”

“陛下,臣也求!”

“陛下,還有臣——”

……

群臣激昂忠誠,看得皇帝嘴角的笑意越發深沉,他略略抬手,無限感慨:“好了,爾等的忠心朕知道了,王愛卿的懇求,朕也允了。”

王懷瑾伏首:“謝陛下。”

卿流景頷首,轉頭對星回言道:“一會兒把大赦天下的敕旨送去內閣,待修改後,昭告天下。”

星回躬身:“陛下,不知奴該交給內閣的哪位大人?”

“什麽意思?”

“回陛下,內閣一向是宰輔統領,六部協理,範老被貶後,先帝不曾重任宰輔,內閣便由三皇子統領。

三皇子被廢,內閣無人統領,已形同虛設。”

卿流景皺眉:“難怪禦書房的奏章堆積如山,原來是內閣出了問題,看來,當務之急,朕該任命一個新宰輔。”

皇帝的話音將落,殿中不少朝臣的目光流露出熱切,其中,尤以謝王崔三大尚書的目光最炙熱。

溱國宰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群臣目光的轉變,盡收卿流景眼底,他笑著偏過身,右手撐下顎,似笑非笑問:“諸位愛卿,你們覺得誰能擔此重任?”

“……”

大明宮又陷寂靜。

宰輔之位,朝堂上下再沒有比謝王崔三人更想得到的,但,他們越是想要,越不會急不可耐地表露出來。

就在這時,戶部一從四品的官員,快步走到殿中:

“陛下,陵陽大雨不停,眼看百姓不好過年,張尚書當機立斷,自掏腰包,率戶部官員,領著東西兩市的商戶往各坊送吃食。

張尚書心係百姓的心,實在令微臣欽佩不已,臣以為,隻有像是張尚書這等先百姓之憂而憂的好官,才配成為溱國宰輔。”

張才財急忙走上前:“陛下,為官者,為百姓竭盡全力是本分,臣當不起秦大人的這番謬讚。”

秦郎中微側半身,揚聲問殿中其他官員:“諸位大人,下官對張大人的讚譽,真得是謬讚嗎?”

十來個官員齊齊搖頭:“當然不是,張大人所作所為,陵陽百姓有目共睹,他們都在稱讚張大人。”

秦郎中伏首:“陛下,張大人的善舉已經傳遍陵陽城,若陛下能任命張大人為宰輔,定將是國之大幸啊!”

“是嗎?”

卿流景冷哼,唇角的笑意急速轉寒。

他能用張有財,一則是張家家底豐厚,肯為他散財,二來,張有財還算有自知之明,行事從未逾越本分。

但顯然,這點為數不多的長處,在他的地位日漸水漲船高下,被他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不僅如此,他還暗中收買人心,若非如此,今日在大明宮上,怎可能有這許多官員肯舉薦他當宰輔?

他不著急動張家,張家自己倒是等不及了!

“張有財,你想當溱國宰輔嗎?”

他當然想!

試問天下,誰又不想?!

一旦他成了溱國宰輔,不出十年,張家就會取謝王代之,成為溱國最強世家!

“回陛下,微臣資質淺薄,本不該妄想做溱國的宰輔,可諸位大人如此力薦微臣,微臣願意為他們勉力一試。”

“嗬……”卿流景笑,唇角的弧度看似比之剛才重了幾許,但星回和若穀卻知道,主子動怒了。

“想讓朕任命你為宰輔,不是不行。”

張有財激動地仰起頭,他以為宰輔之位已唾手可得,於是迫不及待地舉高雙手,想要叩謝天恩:

“謝——”

“但——”不等張有財謝恩,卿流景話鋒一轉,“張有財,溱國有幾州幾郡?各州郡各有多少縣府?

縣府從上到下,各有多少官員?哪些官員管稅收?哪些官員掌水利農事?哪些官員問刑獄?”

“回陛下,溱國有九州二十三郡,各州各郡有九縣到十二縣不等,各縣從上到下有官員——十人,十二人,分別是縣令一人、縣丞二人、主簿一人、縣尉六人、錄事兩人。”

還好,他答上來了,張有財暗中呼出一口氣,氣沒完全吐出口,隻聽見卿流景淡淡反問:“是嗎?”

不是嗎?

張有財之心頃刻間變作驚濤巨浪間的一葉扁舟,七上八下地劇顫,他拚命回想,可不管怎麽想,他都不覺得自己說錯了。

卿流景微挑眼角,目光斜向秦郎中:“秦郎中,告訴張有財,他說得對不對?”

張有財側首:“秦郎中,本官答得不對嗎?”

秦郎中欲哭,他不想答,但,陛下有敕,他不能不答。

“回張大人,隻有京縣官員是十二,其他縣隻有五人。”

“對,對!”張有財急忙頷首,“回陛下,臣說得正是京縣官員,其餘縣的人員自然不敵京縣規格。”

“所以你知道?”

“是。”

“既然如此,那縣官五人,各管何事?”

“……”張有財心上的那葉扁舟幾乎被掀翻,他哪裏曉得芝麻綠豆的官員平日該管哪些事?!

“嗬。”卿流景陡然沉下臉,“秦郎中,這就是叫你盛讚時刻把百姓疾苦放在心上的張有財?”

秦郎中瑟瑟伏首。

他怎麽都沒想到,身為朝官理應人人知曉的常識,張尚書居然一知半解?!

皇帝質問裏的失望,張有財立刻聽懂了,所以,他抬起頭,意欲為自己辯駁兩句:“陛下,臣——”

“不服氣?”

“……”

是,他不服氣,因為他不信,大明宮上的官員,每一個都能答上來,尤其是謝王崔這樣的世家權貴!

“崔玉坤,你告訴張有財,縣官五人,如何分配公務?”

“回陛下,朝廷關於縣官的職務沒有明確規定,但有一點,縣令當管起全部事務,故而民間有言,縣令上馬能管軍,下馬能管民。”

“不錯!”卿流景怒言,“一個朝官,如果連各州郡縣有官員幾何,如何處置公務都不甚明了,莫說成為宰輔,簡直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