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一手端著茶壺,一手推開雅室的門。
“咯吱——”
金掌櫃聞聲,慌忙起身:“謝——”
然,這道急切的見禮聲在金掌櫃看清來人後戛然而止,他不悅地瞪著小二:“誰讓你進來的?”
“……”小二麵色微僵,“小的是來給您添茶的。”
“滾——”
“……是。”
小二躬身而退,心下又是一通狂罵,蓋因喊他添茶的是金掌櫃,如今衝他大呼小叫的又是金掌櫃。
這廝暴跳至此,想來同濟堂處境堪憂。
想到這裏,小二勾唇,那同濟堂可不是什麽善茬,雖說裏麵的郎中有些本事,但各個是黑心的商販。
正此時,身後響起一道沙啞的男聲:“金掌櫃可是在這一間?”
小二嚇得後背一凜,急急轉過身,隻見立在他身後的人,整個兒隱在一頂黑色的寬鬥篷下。
“是,金掌櫃在裏頭。”
來人頷首,推門而入。
房裏的金掌櫃聽見推門聲,再次怒目咆哮:“我叫你滾出去,你竟還敢——”
來人抬眸:“金掌櫃。”
“……”金掌櫃怒意未退,又揚諂笑,怒和笑在他臉上交織成詭異,“管事大人,您可算來了。”
“家中事忙,來晚片刻,還請金掌櫃多多見諒。”
說罷,來人回身,關死了門。
看著緊閉的門扉,小二卷起一抹譏笑:“知道地,當他是管事,不知道地,還以為是哪個衙門的大人!真是好大的架子!”
然,小二不知道地是,來人雖不是朝裏的大人,卻是陳郡第一世家,謝家前院的二管事,謝林木。
“謝二管事,您快請坐。”
“恩。”
待謝林木坐下,金掌櫃飛快提起茶壺,替謝林木添了一盞茶。
“謝二管事著急約見小人,可是謝小郎君身子不妥?”
謝容時膝下有五子,四子皆人中龍鳳,唯有庶出的幼子謝五郎不學無術。
幾年前,謝五郎因縱欲過度,差點死在榻上,全靠同濟堂的一眾郎中齊心協力,才撿回一條命。
這些年,謝家時不時要尋同濟堂看病。
“勞金掌櫃掛心,五郎身體康健。”
“原來五郎沒事……”
金掌櫃笑笑,笑容裏盡是失落。
若謝五郎身子不妥,那謝家必定要請同濟堂出診,隻要能治好五郎,他便可求謝家幫一幫同濟堂。
可——
金掌櫃抬眸,張口欲言,可不等他說話,謝林木錯開眼,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好茶。”
“謝二掌櫃若是喜歡,小人讓小二包上兩斤,叫管事帶回去慢慢喝。”
謝林木勾唇:“難怪郎君總說,陵陽城裏那般多的人,唯有同濟堂的金管事,最值得謝家人結交。”
金掌櫃神色一動:“謝家主真這麽說?”
謝林木笑而頷首,隨即從衣袖裏抽出一枚飛錢,放到金管事麵前:“五郎身子能養好,全靠同濟堂,小小謝意,不成敬意。”
“……”
“金掌櫃不收,是嫌少?”
“不不不。”金掌櫃急忙搖手,“不瞞謝二管事,同濟堂沒有銀錢上的難處,倒是有點別的難處。”
“什麽樣的難處,不知謝家能否幫上忙?”
金掌櫃聞言,激動地差點站起身:“回謝二管事,小人想請謝家主牽個線,叫小人見一見安樂郡主。”
“為何要見郡主?”
“回春堂有醫女坐鎮,藥價又比別處便宜,陵陽人全湧去回春堂,再無人往同濟堂看病,長此以往,隻怕……”
“唉——”謝林木長歎,“金掌櫃,這忙謝家不是不想幫,隻不過,安樂郡主開回春堂,是陛下授意。”
“欸?”
金掌櫃頃刻間麵如紙色。
其實,他早有預料。
若非回春堂的背後是安家,是陛下,同濟堂和城裏的諸多醫館能眼睜睜地看著回春堂在陵陽囂張至此?!
他們之所以什麽都不敢做,正是因為他們知道,一旦他們動了,是自尋死路。
可不動就有活路嗎?
金掌櫃起身,撲在謝林木身前:“謝二管事,求謝家念在小人救過五郎的份上,給小人指條活路。”
“活路不是人指得,而是自己尋出來得。”
金掌櫃仰麵,目色裏盡是絕望:“謝家不肯救小人嗎?”
“不,謝家隻是做不了領路人,但,謝家可以為金掌櫃提燈照亮前路。”
“欸?”
眼看金掌櫃一臉茫然,謝林木放下茶盞,披上鬥篷,不過三五步,他就走到門後,伸手扣住門栓。
“等一下。”金掌櫃突然喊道,“敢問謝二管事,您的意思是不是說,隻要我們有主意,謝家便能幫忙?”
謝林木回身,勾唇反問:“那就要看金掌櫃的主意好不好了?”
金掌櫃咬唇。
主意他有,但安家勢大,稍有不慎,他和同濟堂恐萬劫不複。
“金掌櫃怕了?”
是,他怕。
“金掌櫃,世間諸多事,常是不進則退,以安家之能,你們不進,必死無疑,可如果你們能進,或有一線生機。”
“隻有一線嗎?”
“是。”說罷,謝林木低眉,“金掌櫃,你敢搏嗎?”
瞬息的靜默,金掌櫃重重頷首:“小人敢!”
“好。”謝林木揚起唇角,“狹路相逢勇者勝,有謝家掌燈,同濟堂的一線生機定能變作十成!”
金掌櫃伏首:“小人叩謝謝家大恩。”
謝林木伸手,扶起金掌櫃:“金掌櫃,請務必讓我聽聽掌櫃的好主意。”
“是。”金掌櫃傾身,在謝林木耳邊低語,“說一千道一萬,咱們行醫的人之所以能立於世間,是因為有本事治病救人。
如若不然,就算是皇城禦醫,一樣立不住。所以小人想……”
幽靜的雅室裏,謝林木的唇角緩緩上揚,待他聽完金掌櫃的主意,發出毫不掩飾的讚歎:
“金掌櫃不僅醫術高超,還智比諸葛。”
“這麽說,管事覺得小人的主意不差?”
“何止不差,簡直好極了!”
“那……?”
“金掌櫃盡管去做,後麵的事自有謝家周圓。”
“是!”
須臾,金掌櫃立在七風居門下,目送謝林木遠去,而後,他吩咐身邊小廝:“速速把那些醫館的掌櫃請到七風居,我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