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馬車行到弘元寺山門前。
因今日既不是初一亦不是十五,廟前看著有些門庭冷落,兩個小沙彌垂著腦袋,乖巧地把顧家馬車往寺廟裏引。
下車前,煙娘遞給清妧一頂帷帽。
“縣主,雖弘元寺為顧家上香清了場,但總還剩下幾個僧侶,未免旁人說閑話,還請縣主委屈一二。”
“嗯。”
清妧戴上帷帽,下了車。
另一側,宓娘和悅娘也帶著帷帽,下了車,她們在婢子們的攙扶下,走過來和煙娘見禮。
“三嬸嬸。”
“走吧,先去上香。”
煙娘打頭,率先往大雄寶殿走,宓娘和悅娘安靜地跟在她後麵,清妧走得最慢,沒多久,便落下一段距離。
弘元寺,既是陵陽城內香火最鼎盛的寺廟,亦是皇家寺廟,廟中的三殿皆建得金碧輝煌,後麵的四廂亦是是占地極廣。
清妧抬眸,看了一眼最東麵的皇家行宮,仙遊寺。
顧老夫人差來的幾個婆子見清妧走得慢吞吞,急忙一遍遍地催:“縣主,請您走快些。”
到了大雄寶殿,等候已久的方丈朝她們雙手合十。
“諸位女施主,貧僧有禮。”行完禮,方丈側身,讓開道,“供果和淨水都已布置妥當,火燭和香火在案台,請女施主們自便。”
煙娘回禮:“有勞方丈。”
話音將落,柳絮便將一張紅封遞給方丈。
方丈再次雙手合十:“本寺為女施主們清場一個時辰,還請女施主留意時間,等女施主們上完香,可去一側的寮房用些齋菜。”
“有勞。”
等方丈退走,煙娘便帶著她們走進寶殿。
煙娘率先上了三柱香,而後輪到清妧,等她上完,時間隻過了一盞茶。
婢子們將檀香遞給宓娘和悅娘時,煙娘對她們說:“弘元寺的菩薩最是靈驗,宓娘,悅娘,你們不妨在佛前多求一會兒,也好叫菩薩知道你們的誠意,保佑大嫂轉危為安。”
“是,三嬸嬸。”
宓年和悅娘跪下叩拜時,煙娘已帶著清妧出了大雄寶殿,順著狹長的漢白玉走道,直往寮房走。
行到一半,身後有人驚訝地大喊:“是盧掌事嗎?”
盧掌事遂回頭:“碧玉。”
碧玉提著食盒,笑意盈盈地給清妧見禮:“縣主有禮,顧煙娘有禮。”
“碧玉姑姑多禮了。”煙娘急急托住碧玉,“不知皇後娘娘可好?”
碧玉笑容略淡:“好是好,隻娘娘在仙遊寺住得久了,無人說話,心情有些差。”
“碧玉姑姑,若我們去拜見娘娘,娘娘可願賜見?”
“自是願意的!”
於是,煙娘吩咐兩個婆子去和宓娘,悅娘說一聲,然後就帶著清妧,跟著碧玉歡歡喜喜去了仙遊寺。
到了仙遊寺門口,饒是顧老夫人差來的婆子再想看緊清妧,也不敢逾矩,跟著她們一同進去。
行樓梯口,碧玉忽而沉下臉,對煙娘道:“娘娘隻想見縣主一人,還請顧煙娘留步。”
“是。”
二樓小窗邊,妝容精致的皇後威嚴地坐在榻上。
“小女拜見皇後娘娘。”
皇後輕笑:“本宮都說了多少次,叫你莫要對本宮太生分,合著不管本宮說多少次,都是白說啊。”
皇後朝清妧招手,指著腳邊的一張小方幾子道:“來,坐到本宮身邊。”
“謝娘娘賜座。”
清妧剛坐下,二樓的奴婢已悄無聲息地退下,皇後遞來一塊令牌。
“令牌收好,不然下一回要見本宮,就沒那麽順利了。”
“是。”
“寧州學子暗賣國子監考題的事,你是從何處得知的?”
“顧三郎。”
“本宮也猜是他。”皇後冷冷地勾起嘴角,“都說顧三郎是陵陽城內百年難得的青年才俊,沒想到也不過爾爾。”
“是。”
“他為何會將此事告訴你?”
“回娘娘,他並未將此事告訴小女,是小女不小心撞破的。”
皇後低眉,漫不經心地哼出一聲:“哦?”
清妧急急起身,屈身回答:“回娘娘,某日在顧家,小女意外看見顧三郎和如娘在無人的林亭談天,小女心下不安,便偷偷靠了過去。
顧三郎和如娘似情意綿綿,他們分開時,如娘送給顧三郎一個荷包,三郎小心翼翼地揣進了袖口。
小女氣不過,趁顧三郎不注意,叫婢子故意撞了他一道,這一撞,便將他袖口裏的荷包撞了出來。”
“裏麵是會試的考題?”
“不,是一枚通源錢莊的飛錢。”
“買考題的錢?”
“小女疑心三郎和如娘私相授受,便命人暗中觀察,發現如娘數次贈送顧三郎荷包,小女便覺不對勁。
有一日大雨,婢子在屋後聽見顧三郎承諾如娘,說隻要他會試拿到頭名,便會向姨母開口,求娶如娘為平妻。”
說著,清妧指尖一緊,雙手死死握成拳頭,臉上更是布滿戾氣和憤怒。
“娘娘,姨母給小女準備的嫁妝總計隻有五千銀,可如娘暗中送給顧三郎的銀兩卻遠不止五千銀!
顧三郎拿了如娘的錢,對如娘感激涕淋,竟不顧和小女已有婚約,竟暗中許諾要娶她為平妻,小女實在氣不過!”
“荒唐!”皇後抬手,重拍幾案,“陛下將你賜婚顧家,便是看中顧家知書守禮的門風,可顧三郎竟是個表麵一套,私下一套的偽君子!”
委屈的淚水迅速在清妧眼眶打轉,她忽而跪在地上,朝皇後叩首:“娘娘,您救救小女,小女不想嫁給顧三郎——”
皇後垂眸,目光冷然。
入宮十載,她穩居後位,趙家更是權傾朝野,如日中天。
雖循舊例,皇帝立太子或長或嫡,依此慣例,雲瀾沾不上邊,可若皇帝願護雲瀾,那雲瀾便不是長也可算嫡。
過去,皇帝最偏愛雲瀾,早早叫他做了神武大將軍,她便理所當然地以為,皇帝定會把皇位傳給雲瀾。
可不想,她大錯特錯。
她不過是想為雲瀾謀娶安國公的女兒,便叫皇帝大發雷霆,不僅斥她來弘元寺吃齋念佛,思己過,更是借機削弱趙家在朝中的勢力。
既皇帝心狠至此,她又何必顧念夫妻情分?!
皇後勾唇,急急步下坐榻,抱住哭得淚流滿麵的清妧:“好阿妧,你莫哭,本宮舍不得看你被顧家糟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