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楊浩命人於行館內,備下一桌豐盛大餐,清妧及其一眾醫女將將入座,門外響起一陣喧天的鞭炮聲。

楊浩躬身:“柳州民生艱難,加之娘娘來得倉促,微臣來不及好好準備,還請娘娘多多擔待。”

這時,濃雨自一側貓進花廳,快步奔到清妧身邊:“娘娘,桌上飯菜吃不得。”

“為何?”

“飯菜出自柳州飯莊,那楊刺史命小二一邊傳菜,一邊在街上高聲報菜名,引得百姓聞風而來。”

“知道了。”

“娘娘,還有那些醫館藥鋪裏頭全坐著郎中,有好幾家坐了不下四五人,婢子氣不過,問他們為何不去病莊救人?

他們說,病莊人少,城裏人多,他們在外,才能救更多的人,還說如果婢子不怕死,盡管去病莊。

然後,他們把婢子哄出了門。”

“開門的藥鋪,可有人上門買藥?”

“有的,買藥的全是城中貴家富賈的家奴,買得全是同樣的藥,玄參、黃苓、陳皮還有……什麽來著?”

“荊芥、石膏、天花粉、生甘草、麥芽、神曲、茯苓。”

“對對對。”

“嗬。”清妧冷笑,心中已有計較,她抬眸,對上楊浩,“楊刺史沒有好好準備,桌上膳食便有十七八,若是好好準備了,那今夜桌上又該擺上多少道膳食?”

“貴妃代帝撫慰柳州,微臣本該盛情款待。”

“楊刺史盛情不是錯,奈何百姓多艱,楊刺史身為地方官員,比起媚上,更應該顧下。”說罷,清妧拂袖,“來人,把桌上飯菜端去十五,快馬送去病莊,賞給莊中郎中。”

“是。”

顧方野帶人,飛快撤去桌上膳食時,清妧對濃雨低言:“你跟出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是。”濃雨頷首,奔到行館外,高聲對百姓言,“楊刺史敬上,為貴妃娘娘備下十八道大菜。

然,娘娘自覺不配食用,特命少卿大人送去病莊,賞賜於那些為救百姓舍生忘死的柳州郎中們!”

駿馬提著食盒狂奔向北,百姓見之,紛紛大讚貴妃心懷百姓,同時,有人悄聲問:“莊子裏有柳州郎中嗎?”

外麵的議論聲很快傳到楊浩耳裏,氣得他差點沒咬碎後槽牙。

他原以為貴妃為安人心,會立刻率醫女入病莊,他隻等著貴妃進去,叫她再也出不來,誰知,貴妃不去。

眼見一計不成他又另生一計,命柳州飯莊大張旗鼓地為貴妃備膳,如此,百姓聞之,定會以為貴妃撫慰百姓是假,生性奢靡是真。

然,貴妃看破他心機,竟轉個身,叫人把飯菜送去病莊!

暗夜下,一輛馬車悄悄停在行館門前,王明嶽半推開窗子,似笑非笑地問楊浩:“這位安貴妃沒那麽好對付吧?”

楊浩回身,眼神如沉:“再不好對付的人,隻要進了柳州,本官就不可能讓她安然無恙地出去!”

“楊大人辛苦。”王明嶽一邊笑著掩上車窗,一邊淡淡言道,“未免節外生枝,本官先回禹州。”

說罷,車馬駛進夜色。

暗掛於樹梢上的習凜腳下輕點,飛入行館:“娘娘,禹州刺史王明嶽要出城,可要卑職帶人半路攔截?”

“事態不明,貿然動手,容易打草驚蛇。”

“是。”

“那楊刺史急於誘本宮去病莊,說明病莊另有乾坤,你速速走一趟病莊,尋到伍硯書和崔鬱離二人,問問到底怎麽回事?”

“是。”

一夜無話。

天明醒來時,清妧身上各處酸疼地厲害,流螢看她臉色不好,想勸她多歇半日,但被她拒絕了。

柳州疫情不解,芳君處處掣肘。

“醫女們呢?”

伍珍娘領著許素素,含笑進門:“回娘娘的話,醫女們皆已準備妥當,隻等娘娘一聲令下,便趕往病莊救人。”

“不急。”

許素素一聽,麵露焦急:“娘娘,患病百姓急等救治,醫女們早去病莊一日,說不定能多救一人。”

“不急。”

“可——”

清妧挑眉:“素素,本宮知道你憂心如焚,可心急容易行岔,在弄清楚伍廷尉、崔郎中以及李太醫是生是死之前,本宮不能妄動。”

許素素還想爭辯,伍珍娘按住她,悄悄搖了搖頭,正此時,微雨急步走進門:“娘娘,謝少卿求見。”

“宣他進來。”

“是。”

須臾,謝方野進門:“微臣給娘娘請安。”

“何事?”

“臣昨夜去病莊賜膳,被守門的士兵攔住,那小將說,他奉崔巡按之命,嚴守病莊,若臣非要進去,那便不能出來,臣無奈,隻得退回。”

清妧勾唇:“難怪楊刺史著急勸本宮去病莊,原來是打著叫本宮進去,就再也出不來的好主意。

謝少卿,封死病莊的命令,是崔離郎親下,還是有人冒他之名所下,你可曾查一查?”

“微臣沒有查,但封住病莊的人,不止有柳州的鄉兵,還有陵陽的都城軍,是以臣判斷,封死病莊的命令是崔巡按親下。”

怎麽會……

正當清妧滿心不解,一側窗扉傳來一聲異響,她回眸一看,見習凜躬身拱手:“娘娘,卑職回來了。”

“怎樣?”

“伍廷尉一切安好,崔巡按和李太醫感染疫病,雙雙臥床,不過崔巡按在李太醫的用藥下,已經度過危險,不日可痊愈。”

“這話莫非是說,疫病有藥可治?”

“娘娘英明。”說罷,習凜自袖中抽出一張藥方,“這是李太醫讓卑職交給娘娘的方子,李太醫說,隻要有藥,疫病得解。”

清妧正要伸手,許素素卻急忙上前,先行拿過藥方:“娘娘,紙張來自病莊,恐沾染上瘟疫,還請娘娘小心。”

“李太醫開得什麽藥?”

許素素低眉,飛快掃過:“是散瘟湯。”

“怎麽是散瘟湯?”

即便是學醫不久的新人,亦知道,如果遇上瘟疫,可先嚐試散瘟湯,如果散瘟湯無效,再試別的方子。

許素素再掃藥方:“娘娘,確是散瘟湯無疑,李太醫隻是調整了各藥的用量配比,並無其他改變。”

眼見清妧猶疑越重,習凜說道:“娘娘,崔巡按告訴卑職,他到柳州時,察藥價奇高,正欲細查,柳州卻突現患疫病的人,巡按隻得慌忙應對。

然,因為缺藥,疫病傳播之快遠超預計,短短幾日,患病人數飆至上千,即便伍廷尉帶李太醫趕到柳州,還是不能解柳州之困。

就在這時,伍廷尉,崔巡按,以及不少醫正都被感染疫病,崔巡按無奈,下令將所有病患遷入病莊,病不好,不得出莊。

可——”

“可這條命令卻正中背後人下懷,病莊被封,他、伍硯書、李征一杆禦醫不管有病沒病,病好或不好,再也出不了病莊。”

“娘娘明鑒。”

謝方野聞言,神色凝重:“娘娘,如若這般,我們就絕不能進病莊,可若是不進去,那娘娘豈非白來柳州?”

是,病莊不能不去。

清妧正尋思該怎麽辦,伍珍娘驀然屈身:“娘娘,請準小女帶一百八十醫女和兩車藥材先進病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