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從未想見會有這樣的突變,沈鶴瀾上前一步,伸長手臂道:“你莫要衝動!”

然而,魏千卻用空著的那隻手將冬漁一把拉到自己身後,他的另一隻手穩穩地架在沈長淵的脖頸之上,他似乎有些緊張,額角的青筋已經繃起,嘴唇微微張開,用力地深吸著氣息。

冬漁躲在魏千的身後,隻露出一個腦袋,卻絲毫不畏懼地附和道:“對!你趕緊把郡主的毒先解了!否則......否則他就活不成了!”

無論是魏千還是冬漁,盡管隨著林弦歌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卻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將沈長淵的命捏在手裏。

魏千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仍然安靜躺在床榻之上的林弦歌,不由得想,若是她醒著......不知是否會責怪自己的魯莽之舉呢?

“你把他放開!否則,我現在就催動這個女人體內的毒!”阿欽蘭也毫不示弱,她的性子向來都是火一般的烈,盡管容貌淡淡,嫵媚勾人。

危急之下,魏千卻意外地鎮定了下來。

若是林弦歌麵對這樣的威脅......若是她被人捏住了命脈......她又會如何?會妥協嗎?亦或是咬緊牙關......

這樣思忖的不僅他一個,片刻後,躲在身後的冬漁忽然開口,她的嗓音清脆,令室內眾人的頭腦一下清朗了起來。

“哼,那就讓郡主和沈少爺一起死了,生同衾死同穴也算全了他們生前的願!但是你這個女人,就算到死也不可能得到沈少爺了!”

她反將一軍,這話讓正要對林弦歌動手的阿欽蘭立刻頓住了動作。她狠狠地瞪了冬漁一眼,卻發現這個小丫頭不知從何時起竟也沾了些林弦歌的脾性,那神態,那絲毫不讓人的語鋒,樣樣都是林弦歌那惱人的作派。

與魏千對視了一眼,冬漁才略略帶著些得意地出了一口氣。

“等等,”最先冷靜下來的竟然是寒光,他歎了口氣,輪流看看劍拔弩張的兩撥人,不由得站到了中間,“阿欽蘭公主,既然主子現在受人鉗製,不妨,你先替夫人解毒.......否則,我相信魏千必然會直接動手的。”

他算是魏千的半個師父,很了解他的脾性。看起來再好性兒不過,但一旦堅定決心,就不會後悔。忠心耿耿,卻隻是對林弦歌,而非是對沈長淵。

“你若再猶豫,我就立時斷他一隻手的經脈給你看。”魏千定下心神,他學著林弦歌平日裏說話的神色,然後以手刀死死按在沈長淵的手腕之處,內力凝聚,室內的人似乎都能感受到自魏千體內散發出的強大的氣壓。

“你......!”阿欽蘭揚起那美麗的頭顱,片刻之後,又垂了下去。

這所謂的子母蠱毒並不難解,阿欽蘭從隨身的小包中取出了幾味草藥,然後給林弦歌服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弦歌的身上,約莫一個時辰後,她的腹部處忽然鼓起一個高高的隆起。

“郡主......”冬漁顧不得多少,趕緊向前撲去察看,而後麵的阿欽蘭卻發出輕蔑的一聲笑。

“孤陋寡聞。”她高高揚起下頜,氣定神閑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隻見那隆起之中,似乎還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冬漁剛要向阿欽蘭討個說法,卻見林弦歌的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她原本是昏迷著,卻緊緊閉著雙眼劇烈咳嗽起來。

冬漁趕緊上前將林弦歌扶起來,她睜開雙眼,隻是目光十分迷茫。咳了一陣,隨著冬漁輕拍後背,林弦歌彎下上身作出要嘔吐的模樣,隻聽得一聲重重的咳嗽,一條通身幽綠色、有一個指頭那麽長的蟲子自她的喉管中滑落。

眾人驚愕之下,寒光以佩劍挑起那還在地上猶自爬動的蟲仔細端詳。

“這便是那子母蠱蟲中的子蟲了,行了,我解了她的蠱毒,你們趕緊將沈長淵放開!”阿欽蘭冷聲道,她以小指將蟲子勾了起來,分明是這樣絕色的美人,卻溫柔地挑起如此可怖惡心的毒蟲,室內眾人不由得歎息一聲。

魏千原本就沒有傷害沈長淵的意思,他見林弦歌已經轉醒,這才鬆手將沈長淵放開。阿欽蘭依照先前的方式給沈長淵也解了毒,同樣將沈長淵吐出的子蟲收起。

此時已經入了夜,將阿欽蘭安排在隔壁的外間之中,一群人這才散去。

“什麽時辰了?”林弦歌剛剛轉醒,身子尚且虛弱,她服用了一些米湯,這才有了氣力說話。

躺在她身側的沈長淵卻沒有立即醒來,林弦歌有些憂心地看了他一眼,卻暗自穩住了心神。

冬漁答了話,又用手帕蘸了些熱水給她擦洗額角和麵頰。阿欽蘭是個極為狡猾的女人,她早已領教過,所以不得不謹慎一些,時刻看著林弦歌的狀況,省得阿欽蘭又搞什麽花招來害人。

這時已是午夜時分。

林弦歌隻覺得自己口中一股腥甜忽然湧上來,她以手掩著嘴唇,卻暗自將不祥的欲望給壓了下去。分明蠱毒已經解了,她也蘇醒了過來,為何又有這種古怪而異樣的感覺。

“小丫頭......”不知何時,沈長淵也醒了過來,他的嗓音因長久以來的昏迷而顯得幹澀喑啞,勉強撐起上身,就已經讓沈長淵的氣力用盡。

林弦歌的目光十分幽深,她看了沈長淵一眼,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麽。

“別動。”林弦歌按住沈長淵的肩頭,一字一句道,“你醒來......是否覺得腦中縈繞著經咒之聲,且喉頭有腥甜之感......”說罷,她用手按在沈長淵的左胸口之上,眸光更加深邃。

沈長淵的心跳與她一樣,都是異乎尋常地快......漸漸地,那節律與腦中嗡嗡的經咒聲響合上了拍。

“不好......”一口鮮血自二人口中同時噴出,沈長淵顧不得自己身子酸軟,一把將倒下的林弦歌攬在懷裏,然後高聲道,“來人!”

為了讓二人好好休息,宮女和冬漁都留守在外間伺候,魏千為了防止阿欽蘭再出幺蛾子,也一同守著,如今聽聞沈長淵叫人,即刻跑進了內間。

床榻之上的場景十分可怖。

沈長淵勉強撐著上身,他和林弦歌的口中以及眼中,都在不斷地流出鮮血,而林弦歌似乎因為身子更加虛弱,已經再度失去神智。

“不好!是阿欽蘭那個女人!”冬漁第一個反應過來,很快,一直在宮中守衛的寒光便將安歇在側殿的阿欽蘭帶了過來。

“怎麽......”阿欽蘭驚愕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她那雙美麗而含情脈脈的眼眸中滿是驚恐不安,而寒光這些年識人無數,早已看出了異樣,便直接將她雙手擒住,“我......我沒有給沈長淵下血咒......”

或許是太過驚慌,沒有經過任何逼問,阿欽蘭便一五一十地都招了出來。

所謂血咒,也是南疆某部族的一種詛咒之法,與蠱毒不同,不用毒蟲,隻需要幾種特殊的草藥便可成功下咒。而下咒當天,被詛咒之人就會七竅流血,血流不止之後,最終成為一具幹屍。

“我沒有給沈長淵下咒......”

驚慌失措的阿欽蘭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五指,幾乎要咬出血來。這時,慧遠也聞聲趕來,他聽寒光講了大概光景,心中很快便明白過來。

自沈長淵將陽壽分給林弦歌一半,二人的命格便緊緊纏繞在了一起。林弦歌中了血咒,沈長淵也不能幸免,他們二人,分擔了彼此的苦痛,也將分擔死亡。

“那你還等什麽,解咒啊?!”冬漁揪住阿欽蘭的衣襟,她使勁地搖晃著這個女人,恨恨地催促著。

“血咒......以下咒之人的脈搏之血為引......若要解......”阿欽蘭的美眸中滿是空洞和蒼白,她在冬漁的大力之下,跌坐在地麵,喃喃地道,“若要解,須用下咒之人的心頭血......”

她本是想將林弦歌害死,卻不成想,波及了沈長淵。這解咒之法......卻是將自己也徹底地置於死地。

“阿欽蘭公主。”寒光眸光一暗,將人從地上強行拉了起來,“這是你自己所為,莫要怪旁人殘忍。”

這一天夜裏,宮中,無人知曉之處,一場最駭人聽聞的行刑在此發生。取心頭血,需在人尚且活著的時候生剖心口,取那一點最為寶貴的心脈之血。一切,都按照阿欽蘭的吩咐進行,據親自動手的寒光說,阿欽蘭死時,是帶著笑的。

她用自己的命救了所愛之人,對這樣一個女子而言,或許也是得了善終吧。

三日後,城外。

“沈長淵,住手。”林弦歌慵懶地靠在馬車內壁之上,她深吸了一口京城郊外的新鮮氣息,不由得微微眯上了眼,這種久違的舒適令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愉悅了起來。

而沈長淵卻仍然穿了那一襲紅衣,他微微一笑,手卻仍然停留在自家夫人柔滑黑亮的發絲之上揉弄:“我這不是大難不死,覺得萬幸,才想好好與夫人親近親近麽。”

他們的馬車,行駛的方向正是西燕。

自宮中轉醒,沈長淵決定,帶著林弦歌回西燕休養,順便將落下的朝政也好好理清。連日裏來的病痛和疲倦讓他們二人顯得格外懶散,卻又比從前更親近了幾分。

“續命的事,慧遠都招了。”林弦歌卻瞥了他一眼,那雙水一般清亮的眸子裏看不出情緒來,“沈長淵,你日後,可千萬不要後悔。”

他將自己的命給了她,或許,不過十年,他們就要一起離開人世。

“怎麽會?夫人,剩下的這些壽數,與你看盡天下山河,享盡人間繁華,足夠用了。”

馬車繼續行進著,而馬車中的人,卻已然相擁在了一起。

或許,從一開始,他們的命運就已然交纏,如今,更是成了一體的兩個人。死亡是令人畏懼的事,林弦歌一直都是如此以為。

她前生的死亡,苦痛,不甘,但是或許在某個特定的時間,也許就是幾年之後,她會和沈長淵一起迎來這一世的終結。但是,她早已經不畏懼了。

“一生一世一雙人。”

似乎洞悉了她心中所想,沈長淵忽然微微一笑,他的話,如日光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