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謝輝動作一頓,下一秒又不動聲色地笑了起來,“一下子想不起來村裏有沒有這號人,你找他做什麽?”

“我阿姐和他有婚約……”童言鶴小聲囁嚅了一句,沒有細說。

聞言,謝輝似乎倒吸了一口涼氣,回屋揣了兩個剛出籠的包子塞到童言鶴手心,又交代一句“在這等著”,便匆匆卸下笠帽往東走去。

一口氣走到一間竹屋門口,他揩了把汗,剛抬手拍響門,門裏突然飛出一顆渾圓的棋子。

謝輝忙側身一躲,扶著門撲了進去。

“喘得這麽急,做賊?”

門裏,一道人影執卷而坐,一手撚著棋子,神情慵懶,眉眼閑散。

生得一副豐神俊秀的好皮相,卻不正眼看人,謝輝卻已熟悉了老友的無視,輕車熟路撥開簾子,看門見山道:“老周,村口有個姓童的小孩找來,餓得麵黃肌瘦的,卻說他姐姐和你有婚約,有這事嗎?”

聞言,舉棋不定的人影眉心一蹙,古井無波的眼底突然劃過道近乎厭惡的神色。

“……真有這事!”

謝輝捂住嘴,神情像是見了鬼:“那你要怎麽辦,把人接回來?”

桌前,周玉康微吐了口氣,手不釋卷:“我就不出麵了,幫我拿點吃食給那孩子吧。”

謝輝一向聽他的話,點了點頭,正要往外走。

身後好友卻又突然叫住了他。

“如果可以,看著那孩子吃飽後再讓他回去。”

說完這句,無論謝輝臉上的好奇如何呼之欲出,他都低下了眼,緘默不語。

童家幼子身世可憐,卻性情良善,可與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卻是個天性涼薄的,自私勢利,陰沉冷漠。

如果讓那孩子直接帶著食物回去,東西多半都會落在他姐姐肚子裏。

人心叵測,這樁指腹為婚的姻緣,本就是不該存在的。

謝輝最後還是帶著哀怨走了,還順手搬走了周家近大半的餘糧,捆了個大包袱,掛到了童言鶴孱弱的肩膀上。

“回去吧找你姐姐吧,這些吃的夠你們緩一陣子了。”

他揮了揮手,又不放心地往孩子嘴裏塞了個饅頭。

於是童言鶴鼓著腮幫子,一步一晃地背著包袱往破廟走。

等童芷菁補過一覺悠悠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滿地幹糧和一個一瞬不瞬看著她的弟弟。

“怎麽找到這麽多吃的?”

童芷菁見狀嘖嘖稱奇,下意識摸了摸小孩兒的腦袋,後者卻像被蟲蟄一樣猛地跳開一小步。

……又忘了。

她訕訕一笑,接過幹糧啃了起來,磨人的饑餓感終於漸漸散去,童芷菁將餘下的食物打包收好,又看了眼廟外的天色。

初來乍到,她完全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在現代的她衣食無憂,隻需要為學業擔憂,可來到這裏以後,連一日三餐都是未知數……

一旁,童言鶴見她兀自出神,抿了抿嘴,有些生硬地開口道:“前麵不遠就是興華村,周大哥有可能會在那裏。”

興華村。

聽到這話,童芷菁卻沒多少意外,盡管是同一具身體,她總下意識地分清自己與原主的界限。

就比如這個從小有娃娃親的未婚夫是原主的遺留物,而不是她的。

她不想像原主一樣,如螞蝗一般仰仗著旁人鼻息活著。

然而,低頭對上童言鶴閃爍著細微光亮的眼睛,童芷菁幾乎脫口而出的拒絕還是拐了彎:“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言言,今天太晚了,我們還是現在這休息一晚上吧,這件事明天再說也不遲。”

說完後,她打了個哈欠,又團著廟裏的破蒲團臥了下去,一邊又拍著灰給弟弟掃出塊空地,把身上那幾塊舊桌簾蓋到了童言鶴身上。

“唔,睡吧。”

童芷菁輕輕拍著弟弟的背,意識漸漸昏沉,在徹底合上眼的前一刻,她卻看到童言鶴靜靜抱膝坐了起來,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仿佛視線一離開,睡在地上的人就會憑空消失一般。

唉……這孩子。

童芷菁從善如流地閉上眼,心裏卻有些不好受。

原主賣弟求財這一出到底給這孩子留了多大陰影,寧願不睡覺都要時時刻刻確定姐姐還留在自己身邊。

但童芷菁也沒想硬逼這孩子睡覺,反正小孩覺少,讓他靜靜待一會兒或許更適合。

做完一番心裏建設後,童芷菁沉沉睡去,夢境光怪陸離,一會是長到參天的實驗稻,一會是趁夜奔逃時原主慘白的臉……直到一記重物落地聲將她從夢境抽離。

“阿姐!”

與此同時響起的,是童言鶴顫抖的呼喚。

“姐姐在呢。”

童芷菁瞬間清醒過來,她揉揉眼,下一刻,順著小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被油燈的暗光映在破廟外牆上的兩道人影。

有人來了!

來人一個高一個矮,正壓著嗓子往裏走來。

“不找了不找了,再找下去天都要亮了,這小孩兒怎麽跟猴一樣,這麽能藏!”高個兒似乎啐了口唾沫,一腳泄憤般踢在了矮牆上。

“哐嘡”一聲,又是一塊磚落地。

月光斜穿過破廟擺設般的屋頂,撒了內堂半亮。

童芷菁的視線從那兩道“鬼影”挪到童言鶴臉上,卻見小孩兒正在顫抖,小嘴烏青著,眼底竟泛起陣凶光。

刹那家福至心靈,她知道,這是買賣脫了手的人販子找來了!

果然,下一刻,外頭那道矮影子接話道:“人跑不了!老大早派人去問了,那小娘皮是白水鎮的人,給叔嬸趕出家門,無路可走,賣了弟弟之後多半會去找小時候那個未婚夫。小孩兒沒地方跑,現在估計和那小娘皮在一塊呢,咱們明天隻要往那周家一找,準一抓一個穩!”

這兩人販子竟連這一步都想到了!

童芷菁後背直冒冷汗,眼看兩人在外間收拾完柴火就要往裏走,她眼皮一跳,趕忙直起身。

“姐姐,你又要丟下我嗎?”

現在可不是煽情的時候!

童芷菁咬緊牙關,輕輕敲了下童言鶴的腦袋,隨後把人夾在胳膊肘裏,起身貓著腰往破廟的後門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