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交錯的舞廳中,一雙探尋的目光掃了過來,或紅或綠的光影落在那些男女身上,將他們的衣著渲染的有些奇特,仿佛這光發自於他們的靈魂,透過皮相,在這種昏暗迷亂的外部折射著。

這種奇異的想法,很快被耳畔襲來的癲狂似的聲音驅散,它從四麵八方而來,一層層激**的聲浪蓋過一切,比塵世裏的喧囂還要喧囂,一瞬間就要用這種糜爛促成華麗而通透的死亡結晶。

看得出來,那雙探尋的目光,對這裏的種種聲音感到厭煩,對這裏形形色色,不遮不掩表達出的欲望,感到厭棄。

但他強忍著不適,在那些光影叢生的沙發,布滿大大小小的腳印的地板上,與那些狂歡的男人和縱聲歡笑的女人身邊走過。

這裏燈紅酒綠,這裏也處處漆黑,在光芒中,和聲音裹挾下,很難辨認出一張熟悉的臉,仿佛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唯一不同之處就是那雙獨具特色的眼睛。

它曲靜幽深,如同一座喧鬧中的小屋,門扉虛掩,卻帶著同樣的不適,但仍要藏匿自己。

那雙眼睛中散發出悠悠的靈魂的光色,隻要看上一眼,就能立刻領略到那靈魂中所經受的痛苦。

鑽入這些怪異的叢林中,他們的肢體伴隨著欲望,空洞的眼睛,如同千瘡百孔的塵世浮萍。

終於夾雜在其中,如同黑體輻射物般存在的一雙眼睛,對周圍的光叢毫無反射,它兀自存在,兀自雜於期間。

這就是那雙探尋的目光所要尋找的,隻是在那目光之後的那張麵孔,卻已變的無比陌生,如果不是因為聲音,自己根本忍不出他來。

“你最近發生了什麽……”他遲疑著,仍舊帶著探尋的目光,但此時專注的落在這個人身上。

“你……來了!”對方艱難的回憶起來,這個人是江啟龍,大約三天前,自己忽然想到一個人,或許能幫到自己,那個人就是他。

記憶中,自己是認識這個人的,因為他們是大學室友,自己又怎麽會忘記這個人呢?妻子出意外的時候,也是他幫忙找到遺體的,自己怎麽連他都忘記了呢?

隻是那件事發生後,自己一直想逃避現實,也像現在一樣,隻是……逃不了的,終究會讓自己變的更脆弱也更痛苦。

“這不是一個夢吧!”說著,他又伸手摸了摸對方的輪廓,“現在我大不如從前了,甚至已到了分辨不出夢與非夢的程度了,我感覺腦子裏有什麽東西,正要破繭而出了!”

對方沉默著,看著他,又問自己能怎麽辦?他想了想,“可以帶我去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嗎?”

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眼睛看到的人,也忘記了那些光影和那些扭動的人,隻記得那些夢從歲月中閃過。

甚至分不清何是自己,何是別人,隻知道那破繭的東西越來越直接的出現了。

自己身上也開始起了一些變化,身體上的,心理上的都有,我一合上眼睛,就看到那些鬼魂,那條不見盡頭的馬路,然後用記憶裏的嘈雜來應對這份死寂。

“我或許還是在做夢吧!”被帶了出去,但外麵的光卻如同密集的粒狀似的作著無意義的熱運動。

“不,這並不是夢!”江啟龍說著,也座到車裏,時間隨之靜止了下來,前後出現了紅移現象,周圍的光粒匯成漩渦,恍惚中,使速度不斷超越。

我……分不清自己,也分不清世界是如何在運作的,尚有記憶還可以給我回想,但也已經不多了。

我滿眼裏失去了類比能力,失去了對三維物體的感官,如同歲月在這具身體裏倒退,自己正要回到幼兒之時。

合上眼睛,就是梵天的夢中,萬物被泯滅後,我仍舊存在,意識裏看到一個老頭在六天的忙碌後,終於沉沉的睡去,我再怎麽推他。也聽不到對方的回應。

他的身體最終無意識的化為了這天地的一部分,這意識裏的一切,被心靈解釋出來,就是那恒古如一的“死”字。

造就這個世界的神,就在完成自己的作品時選擇了死歸,可是卻不去理會,被它造就的生命其實也會麵對許多困惑和危險的事!

我睡了一長覺,做了一個遇見創造世界的神祇一樣的夢境,但醒來後又記不全了,隻感覺時間事件在我身邊一一展開。

那夢也就是現實,而現實也是夢,如同古老的典故,使蝴蝶具備了人類的夢境,也使人類具備了蝴蝶的夢境。

夢境結束時,一切都消失了,世界的粒子在相互抵消的運動中,歸於絕對靜止。

而眼睛裏的光透過以太介質,創造出了我所要去的那個地方,一個寂靜的猶如棺材的地方,使焚天不被噩夢侵擾,使琴弦也停滯它的悸動。

但在另一個時間事件裏,我愕然從一個太平間裏蘇醒,周圍黑漆漆的,而我卻被綁在一個輪椅上,動彈不得。

“你們究竟有什麽目的,為什麽要這麽做,你們究竟殺死了多少人!”我憤怒的質問著它,在黑暗中映射出一團柔和的光。

這光亮充盈出我眼睛裏看到的,那是一麵青銅的圓形鏡子,它被一個帶眼鏡的醫生捧在手裏。

“我們並不是在抹殺什麽!而是在做上帝未做完的事,去理解我們生命所存在的意義?

“難道上帝造就了我們,就是讓我們一步步靠近死亡,一生就是為了經曆從生到死的這個過程嗎?

“不,生命絕不該如此!”他被黑暗包裹著,我的目光全被鏡子收集,因此根本看不到說話的人是什麽樣子?

“這是一麵還光鏡,居住靈魂的載體,所有攝入其中的光都回被它收集起來!

“上一次我隻將它的一部分送到你身上,而現在該是你接受另一部分的時候了!”那鏡子離我越來越近,我感覺自己的目光被倒映進去,裏麵空間極大,漫無邊際,而我獨自凝視著鏡子,柔和的光充盈周圍,那亦是我的目光。

鏡子將這些光還了給我,它的材質也就是以太,我理解了這點後,又退了退,將意識從其中退了出來。

看到鏡子裏是一張陌生的麵孔,那男人麵頰枯瘦,頭發稀疏,隻有嘴唇上卻是與年紀不相稱的血紅——鮮活的顏色①。

“你終於還是醒來了。我本可以讓你不這麽痛苦和恐懼的,但你仍舊不願接受這一切都是夢,還是要用自己理性的目光來麵對這份痛苦和恐懼!

“你是特殊的存在,做為人類來說,算得上是個完美的容器,隻是思想上和意誌上,都無法接納我的進駐,如同不願接受曆史變動的忠臣,在某一方麵看來,這是多麽可悲的事啊!”

聽鏡子裏那個自己說著,我卻沒感覺到自己嘴唇蠕動過,但心裏即便不通過聽覺也能夠明白對方的意思,那意思是通過思想來傳遞的。

“我隻是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用真實的眼睛來正視這個世界,才不想被粉飾過的世界所欺騙!”

“還不一樣,最終你都將接受它,以夢幻的方式去理解,最起碼沒有這麽痛苦。世人皆是如此,未來也是如此,而這雙眼睛,就將為全體人類解釋生命的意義!”

我看著鏡子裏那個瘋狂的自己,卻淡然一笑,或許能理解我這一笑的人,從來隻有我自己吧!

我感覺到外麵傳來一種力量,它進入體內的同時,給我一種紛亂的感覺,仿佛身體被強大的力量分解成以埃米為尺寸單位的原子,整個身體亦如宏大的宇宙,在毀滅中昭示著重生,又在重生中茫然而去。

①引薦於芥川龍之介作品《地獄變》一篇裏的角色

神靈的世界因死亡而重生,

泰坦巨人的世界總是被巨人的生存而毀滅——泰戈爾《流螢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