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那之後,又過了很多年。

至於到底是多少年,楊珞期自己也不清楚。她的時間在阿速離開以後便化成了一種粘稠的狀態,很多事情都不清晰,除了衰老。她在三十五歲之後連生日都不過了,她和展鄭早已沒有了聯係,隻是因為深深的緣故,與林策還有些來往。

某一天早上,楊珞期從並不安穩的睡眠中醒來,看到深深發給自己的照片。照片裏她穿著學士服,她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深深畢業典禮的日子。還有一張照片是深深和一個男孩子的合照,看樣子應該是她的男朋友。楊珞期恍惚地扭頭去看鏡子,才發現自己已經長了這麽多白發。深深是在白星速離開之後出生的,今年深深大學畢業,那就是二十三四歲。她小心地計算著,那就是說白星速已經走了二十多年,她居然一個人生活了二十多年了。她忽然覺得心裏空得要命,這麽多年的等待像是把她掏空了,可是她不能放棄,因為阿速還沒回來。

楊珞期翻了個身,肩膀很酸,年紀大了以後身體也不像從前那麽靈便。她看看房間裏的布置,有些恍惚,四周都是白色牆壁,頭頂有盞淺粉色吊燈,這不是她的房間。她撐著身體坐起來,卻一陣眩暈,抬手扶住自己的額頭,又看到身上穿著病號服。

她怎麽也記不起自己生病,是何時躺在了醫院裏。掀開被子下了床,楊珞期忽然看到桌邊放著一盒糖果,和當年白星速送自己的糖一模一樣。她一愣,隨後有些驚喜的拿起一顆,剝開糖紙,看到裏麵晶瑩剔透的糖果。

張開嘴,楊珞期舉著糖果想要往嘴裏送,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嚇得她手一抖,手裏的糖差點掉在地上。打過來的人是深深,說明天早上會來看她。楊珞期一向喜歡深深這個孩子,但現在她更惦記著手裏的東西,含糊答應一聲,並沒仔細聽深深說了什麽。深深感覺不對勁,隔著電話有點擔憂的問:“楊姨,你沒事吧?”

“沒事啊,楊姨今天還挺開心的,不知道誰在桌子上放了一盒糖呢。”珞期說著笑起來,那邊的深深卻語氣疑惑:“你不是在醫院嗎?怎麽會有糖呢?楊姨,我這邊畢業典禮剛結束,下午就坐火車回煙江,你別亂吃東西啊,你等我回去。”

“我又不是小孩,還亂吃東西。”楊珞期聽著覺得好笑,深深的聲音卻愈發擔憂起來:“楊姨,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啊?護士在嗎?你去叫護士!”

楊珞期聽不懂她在說什麽,隻覺得荒唐,不等對麵說完就把電話掛斷。桌上的糖五顏六色,甚是好看,她拿起來一顆放進嘴裏,像個孩子一樣笑起來。

糖果沒什麽味道,她想再去拿一顆,探身過去的時候忽然覺得頭暈,就這麽扶著床沿跪坐到地上。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轉,恍惚中似乎經過了好幾個白天黑夜,最後天光大亮,她閉著眼,可以感覺到陽光照在眼皮上暖暖的。門口忽然傳來誰開門的聲音,楊珞期依舊保持著跪坐在地上的姿勢,沒有打算站起來。能來看望自己的,就隻有深深了。她這麽快就下了火車?她的大學離煙江可不近,坐火車得好幾個小時呢。楊珞期歎口氣,忽然想起自己可能是糊塗了,想起她時常弄混時間,不然也不會跑到醫院來住著。

珞期等待著那聲熟悉的“楊姨”,可是隨後出現的,卻是比那更為熟悉的一聲“珞期”,聲音低低的,有點沙啞的性感。這二十多年裏,很久沒有人這麽叫她了。她愣愣地轉過身,白星速有點疲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玄關處,身上穿了一件和這個夏天極其不符的風衣。他很自然地走進來,和每天下班的樣子沒有什麽不同,他邁過地上那些來不及打掃的雜物,一直走到她身邊,伸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怎麽坐在這,地上多涼啊。昨天晚上加班拍畫報,好累,讓我抱抱。”

白星速的手臂伸過來,把她拉進自己溫暖的懷裏。珞期順從地任由他抱著,抬眼看見天花板上的吊燈。那不是剛剛病房裏淺粉色的那盞,她什麽時候回家了?楊珞期心裏充滿疑惑,從他懷裏輕輕地掙脫出來,她看著他的眼睛,甚至忘了流淚:“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

“我不是說了麽,我加班拍畫報。”白星速溫和地看著她,輕輕撫摸她的頭發:“還去了一趟桐城,你等了我一夜?”

“我等了你……”楊珞期猛地頓住,“好多年”三個字被她生生咽了回去。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他真的隻是加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班,自己在沙發上等他等到睡著了,那寂寞蝕骨的二十多年才是她的夢。她伸手撫摸他的眉毛,在碰觸到皮膚的真實感以後,難以置信地紅了眼眶:“阿速,我剛才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我夢見你走了……”

“怎麽會呢,我這不是回來了麽。”白星速笑起來,像是笑她傻氣,“忘了我跟你怎麽說的了?我說我們以後再也不分開。”

楊珞期忙不迭地點頭,抬手去抱他,卻撲了個空。

然後她看見自己回到了桐城的老房子,楊奶奶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手裏是給白星速織了一半的毛衣。胖墩兒坐在廚房門口搖著尾巴,津津有味地啃著一塊沒什麽肉的骨頭。她恍惚的看著這一切,眼淚洶湧的落下來,這美好太過遙遠,以至於她不敢靠近。房間裏傳來嬉笑的聲音,她茫然的走過去,透過門縫,看到裏麵並肩坐著的展鄭和溫冉,不知在看什麽有趣的書,笑聲一直傳到客廳。然後肩膀被誰拍了一下,莫颶森放大的臉在自己麵前一閃而過,走進廚房:“等著,今天我給你們露一手,保證讓你們吃了我的菜之後再也不想去別的飯店。其他的事我不敢說,可是就這個做菜啊,我是最拿手的,我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誰要是敢說不好吃,那就是沒有品位!哎你們倒是說一聲啊,有沒有特別想吃的隨便點啊,隻有你們想不到,沒有我做不出來的……”

楊珞期捂住嘴,製止了自己的哭聲。原來那個時候那麽好啊,當時她怎麽就沒覺得呢。她流著眼淚轉身,猛地看到白星速站在那裏,定定地看著自己。他還是年少的樣子,偏瘦,眉眼溫和如初。珞期壓抑的哭泣忽然崩盤,她顫抖著走過去拉住他的手,斷斷續續的想要把自己這些年的委屈都講給他聽,因為她忽然明白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說了。

“阿速,你怎麽一點都沒變呢,”自從他離開,珞期的眉眼便維持了一種清醒的麻木,如今卻全都生動起來,她摸著自己的臉,聲音好難過,“可是我都老了,頭發也白了,我一直都在等你,我怎麽等你都不回來,我不喜歡煙江,我也想走,可是我怕那樣你回來就找不到我了……阿速,你去哪了,你不是說會盡快到法國來找我麽,你怎麽能騙我呢……”

白星速不說話,隻是安靜地替她擦掉臉上的淚,眼裏有很深的心疼,還有說不出的無可奈何。珞期拉著他的袖子,隻想把自己這些年的委屈全都說給他聽:“展鄭結婚了,可是你也記得吧,他說過他一輩子都不結婚的,他不等了,我還要等嗎?森子死在了監獄裏,是警察聯係的我,他走的好孤單,身邊除了我一個人都沒有,我把他葬在煙江了,可是我沒去看過他,我害怕,我怕再過幾年會有人逼著我在那給你立一個一樣的碑。林策要我去給你申報死亡,我聽了以後好生氣,你明明還活著,為什麽要說你死了,如果你死了,那我在等誰呢?可是我也氣你,氣你一走就是這麽多年不回來,所以我也和別的男人見麵,我和他吃飯的時候想的是你,看電影想的也是你,我才知道我做不到,我隻要活著就隻能等你,我每天都安安靜靜的,可是我快瘋了……阿速……你知道麽,我快瘋了……”

她忽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低著頭,抵上他的胸口,眼淚一滴滴砸下去:“我好想你……阿速,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我快堅持不下去了……”

回憶,光影,擁抱,笑容。那些很近又很遠的東西,對於珞期來說全都是奢望。麵前的白星速握住她的肩膀,讓她站好,然後拉過她的手,在她掌心慢慢寫字。她的手指枯瘦蒼白,掌心紋路繚亂,他卻抓的很緊,寫得認真。

——我回來了。

他不知疲倦地寫了一遍又一遍,身邊的光景開始緩慢的切換,珞期看見自己所謂的一生一世。那些很遙遠的仇恨和愛情,得不到的奢望,被羞辱的不甘,還有阿速擋在自己麵前時因為憤怒而挺得筆直的身影。她的一生要從遇見他才可以算作活著,他幫她擋住了那些傷害,嗬護她走過黑暗的小巷,無聲地把她的眼淚揉進自己骨血裏;他在夜空下為她許願,在她滿身傷痕時抱緊她陪她一起顫抖,他帶她看到了另一種生活,然後他拋下她,留她一個人在這個荒誕蒼涼的世界。

他讓她清晰的知道,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痛苦而清晰地活著,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然而這一刻,他寫了無數遍相同的話,直寫到楊珞期掌心發燙。於是所有的痛苦都不複存在了,那些無法訴說的孤單和絕望,全都遙遠的不知所蹤。他們安靜地麵對麵站著,心裏眼裏隻剩下彼此,白星速抬手把她的眼淚擦掉,吻上她淚濕的眼睛。時空變換,他們回到那個夜晚,回到他們許願過的橋邊,楊珞期手抓著圍欄,靠在白星速溫暖的胸前。他低頭親吻她的鬢角,聲音似有哽咽。

“珞期,不要哭,我回來了。”

2

林策五十歲的時候,妥善操辦了楊珞期的葬禮,也算沒有辜負白星速對自己的囑托。女兒深深剛剛大學畢業,回到煙江第一件事就是趕往醫院,沒想到推門就看到她倒在地上,身邊灑落著一堆藥片。那是她最近在吃的藥,這幾年楊珞期身體很不好,精神恍惚,嚴重時甚至會出現幻覺,醫生診斷她是長期壓抑悲觀帶來的精神問題,建議住院接受治療。楊珞期住院已經快一年了,林策和深深沒少來探望,連護士都說她看起來一天比一天好,可今早卻不知怎麽,竟抓了桌上的藥片吞下去大把。

護士趕來的時候,楊珞期還有呼吸,隻是他們想把她抬上病床時卻費了很大力氣,耽誤了搶救時間。深深對這個說法表示不能接受,幾個大男人抬不動一個枯瘦的女人,這太說不過去,但護工們也很無奈,直說那時候楊珞期手抓著病床邊的圍欄,他們怎麽扯她都不肯鬆手。

救助最終沒能成功,楊珞期在六月十三號離開人世。其中的細節深深不願意回憶了,林策也沒有多問,葬禮結束的時候,深深忽然問他,“阿速”是誰。

林策訝異於女兒知道這個名字,深深拿出一部手機遞給他。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款式,她打開短信箱,林策這才看到,裏麵有近千條發給“阿速”的短信。遺憾的是,對方一條都沒有回複。最近幾年她發信息的頻率明顯更多,大概是精神已經不大好,說的話也語無倫次。唯一清楚的一條是在幾天前,內容隻有一句話,很家常的語氣:“我有點感冒了,你真煩,還不回來。”

林策覺得喉嚨發幹,眼圈也熱了起來,楊珞期真的為等他耗完了自己的一生,但這等待直到離世也沒有結果。他不知道該怎麽給女兒解釋這麽長的故事,所以隻是接過手機,小心放進自己的包裏:“下次來看你楊姨的時候,我親手給她放在墓前。”

“爸爸,楊姨說的這個不回來的阿速是誰?”深深好奇地看著他。

“是爸爸的一個朋友。”林策的回答避重就輕。

“什麽樣的朋友?也是做模特的麽?我見過嗎?”

“沒有,你沒見過。你出生之前,他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楊姨一直不結婚就是在等他嗎?等了這麽多年?”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誰都不知道他去哪了,”林策看著前方,目光悠遠,好像又回到很久之前,“也算不上是很好的朋友吧,這小子不夠義氣,一走就是這麽多年,都不跟我聯係,丟下一堆爛攤子給我。”

深深看見他通紅的眼眶,低聲咕噥:“切,說謊,明明就是很好的朋友。”

林策沉默地閉上眼,不知為何感覺疲憊。深深沒再刨根問底,手握上方向盤。

車子離開墓園,一路開往市區,大概是剛剛經曆了葬禮,讓深深年紀輕輕卻有些感慨:“人生真是無常啊。”

她學的是醫學,畢業後選擇了桐城的一個醫院。一方麵是為了擺脫爸爸的束縛,一方麵是喜歡小城市安逸的生活環境。沒想到第一天工作就經曆病人身亡,一個在醫院昏迷了二十多年的植物人,終於在某個淩晨去世。她剛工作,自然被派到那邊去跑腿幫忙,死者大概四五十歲,可惜麵部因為受傷已經看不清了,據說是附近工地發生事故時候一起被送來的。那場事故牽連了很多人,這個工人的家屬來認領過,但是放下一些錢就再沒出現,醫院本想放棄,可他一直奇跡般吊著一口氣,他們也不好做什麽,隻能盡量和家屬聯係。深深有點同情這個人的遭遇,彎腰幫他蓋上白布,看到他下巴上一塊小小的疤。說來也怪,那麽多傷口裏,她偏偏就隻注意到了他下巴上的這一塊。

深深推著死者往太平間去,低頭看到卡片上記載的死者姓名和死亡時間。這個人名叫王啟,倒是死亡時間有點莫名的熟悉。深深歪著腦袋想了想,恍然大悟:“哎?和楊姨的死亡時間幾乎是同時呢。都是六月十三號淩晨。”

“你說什麽?”一旁的同事好奇地問道。

“沒什麽,就是覺得這個人挺可憐的,昏迷了這麽多年,還是沒醒過來。”深深漂亮的眼睛裏有點難過。

“對啊,這個人好幾次差點都不行了,可最後總能挺住,也許是有什麽事放不下吧,又醒不過來。不過你以後在醫院工作,這樣的事見的多了也就習慣了。”同事安慰道。

深深點點頭,不再做聲,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個人就是覺得沒來由的難過,甚至連眼睛都酸澀起來。也許是他和楊姨的死亡時間相同,勾起了她的心事,也或許是自己剛剛來到陌生的小城市工作,不習慣吧。

太平間終於到了,她和同事把屍體放好,關上門。

真巧啊,深深心裏暗暗想著,居然還有死亡時間一樣的兩個人。

窗外的陽光照進醫院,驅散了剛剛因為看見死亡而造成的陰鬱。深深張開懷抱,深吸一口氣,重新露出笑容。耳機裏是一首很老的歌,她常聽楊姨在家裏放。

“還記得當天旅館的門牌\還留住笑著離開的神態\當天整個城市那樣輕快\沿路一起走半裏長街\還記得街燈照出一臉黃\還燃亮那份微溫的便當\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凝注眼淚才敢細看\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約看漫天黃葉紛飛\就算會與你分離\淒絕的戲\要決心忘記\我便記不起\明日天地\隻恐怕認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約定\假如沒有死\就算你壯闊胸膛\不敵天氣\兩鬢斑白\都可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