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容不變,隻是眉峰微挑。

“賈掌眼,您可看好了,確定這是仿品?”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他機會。

現在改口,還來得及。

“怎麽,你還敢質疑我的品鑒結果?”

賈清風看著我略帶戲謔的眼神,頓時像被人打了一記耳光,惱羞成怒地反過來質問我。

“你若是品鑒結果百分百準確,還屈居在這格物齋做什麽?”

我不說則已,要說,必然是打七寸,挑著他的痛點下手。

“你!”

賈清風麵皮紫漲,指著我的手指都在不住地抖。

“賈掌眼,您不要動怒,身子要緊啊!”

“是啊,您別跟個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子動氣。他敢質疑你,他有那個本錢和底氣嗎?”

身後的兩個侍者立刻上前,將賈清風扶住,好言相勸。

這麽一勸,賈清風果然緩和過來,冷眼睨著我。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挑出我的什麽錯處!”

“紅口白牙的話,誰不會說,今日你若不說出個四五六來,就別想從我格物齋離開!”

隨著他的一句話,立刻有人趕去關門關窗,且就在旁邊守著。

虎視眈眈地盯著我。

像是怕我會翻窗逃跑一樣。

這般作態,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若我想走,就是再多幾倍的人守著,也留不下我。

不過,我今日是必然要把五星錦留下,再把《寒雀圖》拿走。

所以,既然有人想要自取其辱,那我就隻能成全他了。

我拿過五星錦,開始細細分說。

“這錦,出自西域的一座漢墓,為墓主所佩戴的兩枚護臂之一。”

“主體剪裁自五重平紋經錦,以黃綠紅黃白五色經線,織出雲山、星象、草木、鳥獸等組合,寓意仙境。是漢代流傳最廣的裝飾主題。”

“再看其上,自右起,橫列八個篆文大字‘五星出大利中國’,意為五星匯聚,大漢安寧昌盛。”

“從星象上看,五星,即太白、熒惑、歲、填、辰這五星,連成一線即大利九州中原。”

“《漢書.趙充國傳》裏有記載,公元前62年,羌族各部聯合反漢,76歲的老將趙充國毛遂自薦出兵討伐。”

“當時的天象就是五星閃現,為千年難遇的五星連珠。漢宣帝親口頒詔:今五星出東方,中國大利……”

我一邊引經據典,一邊暗中觀察賈清風。

他因我侃侃而談而麵色愈發陰沉,顯然是沒想到,我能不差分毫地說出此五星錦的出處。

“哼,你說了這麽多,隻能證明,五星錦是漢代時期的織物。但並不能證明,這塊是真品。”

他冷哼著挑我毛病。

說話卻沒有十足的底氣。

“別急,我還沒說完呢。”

我搖搖手指,故意把他的火氣撩撥得更高。

別以為我聽不出,他已經萌生了一絲怯意。

“好,你說,我看你還能說出什麽花來!”

賈清風果然中了我的計,原本還有些退縮的想法,立刻又變得堅定起來。

“五重平紋經錦,是每平方厘米經線220根、緯線48根。這種技術早已失傳,至今無人能仿製出來。”

“若賈掌眼剛才那番摸索,都沒有數出來經緯線的根數,那我確實無話可說了。”

我故意把重頭戲留到最後,就是在等賈清風放鬆警惕後給他當頭一擊。

“你胡說!我剛才摸得真切,明明經線隻有不到200根,就是仿品!而且,蜀錦提花機已在老宮山漢墓出土,怎麽可能仿製不出來!”

賈清風說得倒有一半是真的。

那個蜀錦提花機,確實已經出土了。

但是,出土不等於立刻就能琢磨出相應的技術。

要知道,五星平紋經錦,可是公元2-3世紀最頂級的織造產物。

已經失傳千年的技藝,想要複刻出來,又豈是一朝一夕,幾台織機出土就能解決的。

我看著賈清風氣急敗壞的樣子,大笑出聲。

“想不到啊,堂堂掌眼,居然也能瞪眼說瞎話。”

“你去隨便找個人進來數數,看這經緯線到底是幾根。但凡少一根,我把頭摘給你!”

我並不怕他真會隨便找個人來數。

尋常人是要借助放大鏡才能看清經緯線,稍微一錯眼就會看花數錯。

賈清風也怕今天的事傳出去,讓更多人笑話,當然是要找有功底的人來數。

這其中,就難免會做手腳。

但我又怎麽可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我的後手,可還多著。

賈清風麵色陰沉不定,似乎也在衡量利弊。

他現在早已看出來,我是真有本事的,絕非什麽都不懂的小白。

也不是輕易就能操弄的半桶水。

恐怕等會兒就算是做手腳,也會被我拆穿。

但他現在已經無法改口了。

且不說跟我簽下了對賭的“契”,一旦改口,除了原本的收貨數目,還要倒賠我同等價值的賠款。

就是之後他被我削去的麵子和口碑,這輩子怕是都難以恢複。

現在,他是騎虎難下,緊退不得。

盯著我的目光陰鶩森冷,猶如一把寒徹的匕首,在我身上慢慢廝磨。

我卻坦然自若,始終笑意不減。

格物齋裏的氣氛愈發沉重,所有的侍者全部自發噤聲,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我見他久久不語,也不想再繼續浪費時間。

當即指著五星錦說:“賈掌眼,驗證五星錦真偽的方法我已經說完了。”

“求證應該不難,難不成,您連這個過程都要省了,直接就定我的真貨為贗品?”

“您可別忘了,我還有一次可以申述的權利。到時候,就是當著全金陵的鑒古大師們的麵兒,來求驗證了。”

我這話一出口,恍如驚醒了夢中人。

賈清風麵色霍然一白,隨即深深地盯了我一眼。

“好。那我就找人來數,若是你輸了……”

“我輸了,自然是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我應得痛快。

真貨在手,自然無所畏懼。

“那要是您輸了呢?”

我又翻手將他一軍。

“自然……也是照章辦事。”

賈清風沉沉吐出一句話,就要招手叫人。

門外卻傳來一個甜美清朗的聲音。

“何必去找別人,不知道,我來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