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散了烏雲,月亮露了出來,路燈和霓虹燈不斷亮起,照的這間屋子燈火通明。

葉青青這才注意到了客廳牆上掛著的照片,她忍不住幹嘔了起來。

記憶如海水般洶湧而來,衝散了那些虛假的片段。

她一開始沒有名字,家裏人叫她二囡,她上麵還有個姐姐,也同樣沒有名字。

她一開始對窮字沒什麽概念,畢竟周圍家家都是這麽過的。她對周圍人說的漂亮也沒概念,那些人說的時候也都是惋惜的語氣,每次都跟一句可惜沒有男孩。

都是可惜了,那漂亮也不是什麽好事吧。

她沒什麽朋友,周圍的小朋友玩從來不帶著她,他們說她母親是瘋婆子,生下來的孩子也是小瘋子。

她不知道什麽叫瘋,可能時不時的發脾氣砸東西叫瘋,可能打她們叫瘋,可能嘴裏喊著她聽不懂的話叫瘋。

每次這個時候她都不敢說話,悄悄的躲在床底下,看著母親指著姐姐的鼻子說都怪她,要不是她自己不會逃不出這座大山。

後來姐姐走了,聽說她離開這裏去享福了,有大房子住,有新衣服穿,說這話的時候她母親正數著手裏的錢,得意洋洋的說她今後得感謝自己。

她縮在一旁不敢說話,惹了母親不高興她又要大罵了,姐姐不在承受怒火的就輪到她了。

況且父親也說,母親肚子裏有她未出世的弟弟,誰也不能讓母親生氣。

她問父親為什麽是弟弟不是妹妹,父親的臉瞬間就冷下來了,篤定的說:“一定是弟弟。”

可惜他們沒見到這個“弟弟”,父親嘴上說著誰也不能讓母親生氣,他自己倒是經常和母親吵架,那天吵急眼了給了一巴掌,兩個人打了起來,父親腦袋磕在桌角沒氣了,那個孩子也沒了。

她記得自己縮在床底下,屋子裏流了好多的血。

沒多久警察來了,母親被帶走了,又過了幾天,村子裏的好多人都被帶走了。

她被警察帶去警局,懵懂的聽著什麽拐賣,什麽違法,然後被帶去了福利院,被一個年輕女人收養。

她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母親不要她了,那些人給她找了一個新的母親。新的母親給她起了名字,叫她葉青青。

新環境對她來說是新奇又陌生的,這裏的車都有棚子,房間裏一塵不染,下雨也不會漏水。

她去了學校,漸漸的明白了許多從前聽不懂的事,比如她母親是被拐賣到村子裏的,她計劃逃走的時候意外發現自己懷孕了,他父親賭咒發誓一定會對她好,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她就心軟了。

結果父親一看生下來是女孩,立刻翻了臉,母親也因此恨上了姐姐,說要不是她自己早就逃出去了。她也和那些人一樣,罵她賠錢貨。

葉青青特意找了好多書,最後勉強從激素變化母性天分和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上找到了答案。

或許就是這些吧,情感確實是個難以研究的東西。

養母葉樺是個很嚴格的人,葉青青也總有寄人籬下的感覺,不得不努力學習,多做家務,盡量不讓人感到厭煩。

高中時她被送進了貴族學校,在介紹自己家庭的時候,她在同學們臉上看見了不屑。

什麽是窮啊,在成為金字塔頂端之前,都是窮的。

雖然他們看不起葉青青的家底,但葉青青還是收到了不少情書,她大概知道當初那些人誇她的漂亮是什麽意思,隻是那些情書看著她很不舒服,好像和她談戀愛是一種賞賜一樣。

葉青青把情書通通扔進了垃圾桶,正好對上了班長沈琳琳嫉妒的眼神。

這些人來來回回也沒什麽新意,和小時候那些鄰居家的小孩一樣,不外乎拉幫結派孤立她,再傳播一些風言風語。

忽然那天中午休息時電視上在播廣告,沈琳琳驚叫一聲,指著電視上跳舞的姑娘說:“這不是葉青青嗎?”

葉青青抬頭看了過去,廣告正好播完,那一閃而過的身影,確實和她挺像的。

那是她姐姐吧,世上長得這麽像的除了親姐妹,應該也沒第二種可能了。

“喂,你什麽時候上電視了?”一道陰影遮在她的書上,沈琳琳叉腰站在她麵前問。

葉青青不知道該怎麽說,幹脆就不說話。她姐姐應該不喜歡她,能上電視也很厲害,她應該不想和自己沾邊。而且她們的身世也確實不光彩,對公眾人物來說,父親是罪犯母親是被拐賣的“瘋子”,是毀滅性的打擊。

葉青青拿著書去走廊上,身後沈琳琳切了聲,揚聲喊道:“裝什麽清高,不就是問問嗎。”

她充耳不聞,繼續翻著書。

不過班上那些人對電視上這個和她長得一樣的人很好奇,拿著視頻放在葉青青臉邊,對比說:“真的很像誒,你是不是改名了?”

他們的打趣逐漸變得嚴肅,開始認真的問:“你該不會真的是林梓沐吧?”

“不是。”葉青青認真的說。

葉青青悄悄查過這個名字,她是閃耀的星星,月亮都不敢靠近,和她過去有關的人,都是她的絆腳石。她從未提及過身世,也從未想著尋找血緣上的親人,葉青青合上麵前的書,她們最好什麽關係都沒有。

那些人又從認真變得玩笑起來,那個無趣古板的葉青青怎麽會是舞台上閃耀的星星?

葉青青要是林梓沐,他們這些平時冷嘲熱諷的人,不就是跳梁小醜了嗎?

他們開始開玩笑的叫她舞蹈家,吹口哨讓她在才藝表演的時候露一段。

葉青青剪了頭發,戴上眼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太像電視上的那個人。

那些人見他們的嘲諷沒有任何回音,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漸漸的沒了興趣。

不過那些人還是會動不動的諷刺她,這已經像是一種沒有理由的習慣,一種確定自己不是被針對孤立的自保,一種讓自己看起來合群的投名狀。

她就是在這時候見到了林梓沐,在她默然走過諷刺的聲音,去沒人的露台吃午餐的時候,一個人嘖了一聲,搖頭說:“真軟弱啊,還是和以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