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順唐沒有太興奮的表情,這讓尉遲然和唐安蜀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尉遲然問:“前輩,這次來我們可以將你帶回去。”

胡順唐沒有任何反應,隻是嚼著肉幹。

唐安蜀看了尉遲然一眼,道:“前輩,但這需要你的幫助。”

胡順唐吃完肉幹,又喝了點水之後,這才道:“如果,天人和常人的真相就是事實,那麽你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還有意義嗎?”

唐安蜀和尉遲然對視一眼,胡順唐又道:“按照你所說,你們倆都屬於天人,屬於真實人類,也許我也是,那麽當我們記憶覺醒之後,我們自然會為了天人的利益而去做我們在沒有恢複記憶前不會去做的事情,也許到時候我們會親手摧毀原本辛苦創立的一切,更可怕的是,如果我們在即將成功的那瞬間,記憶恢複,我們也許會親手殺死那些曾經視為同伴和親人的常人,到時候我們不會感覺到愧疚,反而慶幸自己的記憶恢複,沒有做出傻事。”

胡順唐一針見血指出了眼下危機聯合指揮部最大的問題,身為天人的他們,雖然如今意誌堅定,但誰也不清楚,在記憶恢複的那一刻,他們又會做什麽樣的決定。

唐安蜀沉默了,尉遲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胡順唐看向門外:“我在這裏到底有多久,我都不記得了,以前的事情我也忘了不少,有時候我甚至放棄了要逃離這裏的想法,想著幹脆就待在這裏,可這裏沒有時間的概念,也就是說,對於我這裏是沒有盡頭的。”

胡順唐如此消極,是唐安蜀和尉遲然始料未及的。

尉遲然性格依然急躁,他起身道:“前輩,你就給句痛快話,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們回去?”

胡順唐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隻是坐在那發呆。

唐安蜀示意尉遲然坐下,隨後道:“前輩,詹天涯找了你很多年,一直在等你回去,你在他心裏很重要,你不僅是他的戰友,也是他的兄弟。以前我也不懂,我也曾經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麽,甚至在我找到陵簡的時候,我都很迷茫,我不認為那是我的使命,實際上現在也不認為。”

胡順唐終於抬眼看著唐安蜀:“既然你認為那不是你的使命,為什麽你還要繼續?”

“我能活下來,全因為艾琪,我想大概我真的有某種使命吧?可我不認可,因為百年前發生的事情,讓我很失望,這個世界挺可怕的。”唐安蜀說到這,停頓了下,又道,“直到我從新塹壕那裏聽說,安息香一直記得對我的諾言,她一直在等我,也在找我,百年來從未放棄過,就連她死前,都告誡塹壕的繼承人,無論過了多少年,都要找到我。”

胡順唐隻是安靜地聽著,一語不發,眼眸垂下,若有所思。

唐安蜀又道:“其實無論你在何處,你在做什麽,你麵對什麽樣的困境,如果你知道始終有那麽一個人,無論這個人是你的兄弟,你的愛人,還是你的父母,無論是誰,你知道總有那麽一個人在等你、在找你的時候,你就不應該辜負他,就算你有十足的理由,你也至少應該去見見他。等一個人很痛苦的,我以前不知道,直到我看到安息香的墓碑,看到墓碑上她刻意留下的那張年輕時候的照片,我才明白。”

胡順唐眼眸依舊低垂,喃喃念著一長串名字:“夜叉王、葬青衣、魏玄宇、莫欽……他們都不見了,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隻剩下詹王八和我了。”

尉遲然道:“前輩,我知道他們是不可取代的,我身邊也有這樣的人,但是有些人的離去,不是你的責任。”

唐安蜀也道:“百年前,我也失去過摯友,我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去,還有很多生死之交,如今我連他們葬在何處都不知道。之前你說的問題,我也想過,如果我天人的記憶覺醒了會怎麽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肯定會永遠記得那些與我一起並肩作戰的人。”

“是呀,永遠都會記得,”胡順唐終於抬眼,臉上有了些許的笑意,“對了,詹王八現在怎麽樣了?”

唐安蜀道:“挺好,依然是古科學部的負責人。”

胡順唐道:“他以前可不算是絕對的負責人,算了,不說這些了,我們想辦法離開吧,你之前提到的密諱甲胄,在源世界內,因為與我們的任務沒關係,所以,我並未關心那麽多,最重要的是,我也算是半路手藝人,不算是從小就生活在異道之中,加上如今分為了十個世界,所以,很多事情必定與源世界有不一樣的地方,但我知道這裏有個地方可以找到答案。”

唐安蜀聞言,立即問:“你該不會想說是那座黑色高塔吧?”

胡順唐道:“對,就是那座黑色高塔,我前些日子去過那裏,見過那裏的艾琪,無論我問她什麽,她都不肯回答,隻是告訴我,時候還沒到,等到了時候,她自然會給我答案,你們的到來不知道算不算時候到了。”

唐安蜀回憶到:“我曾經也在高塔內見過艾琪,當時艾琪雖然告訴了我部分真相,但因為線索太少,那時我還無法理解。”

“那就去高塔問問那個艾琪,不過在這之前,你們需要吃點東西,”胡順唐取下肉幹遞過去,“不要嫌棄,這個肉不錯的,我原本在這裏是不需要吃東西的,但我畢竟是人,總有饞的時候,你們嚐嚐。”

尉遲然和唐安蜀聽胡順唐這麽說了,也不好再推辭,忍著惡心去吃那肉幹,沒想到那肉幹遠比想象中要好吃,兩人一吃便停不下來,等吃撐喝足了之後,原本就疲憊的兩人倒頭就睡。

胡順唐似乎不需要睡眠一樣,靠在牆壁上看著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在源世界的那段冒險的日子。

尉遲然和唐安蜀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兩人醒來,卻發現胡順唐不見了。原本胡順唐就給他們展示了消極的一麵,所以兩人很怕胡順唐離開,趕緊起身,剛出門就看到披著鬥篷的胡順唐從遠處緩緩走來,身後還拖拽著一個什麽東西。

等胡順唐走近之後,兩人才發現,那是一隻巨大的蜈蚣。

“腐液蜈蚣,這裏的特產,”胡順唐將蜈蚣扔進屋裏,拔出棺材釘將蜈蚣表層的殼撥下來,然後指著殼下麵與肉之間那層白色的粘液道,“要想平安過去,就得把這些粘液塗抹在身上,可以避免很多麻煩。”

尉遲然不解:“避免很多麻煩?”

胡順唐解釋道:“之前你們在石林裏看到的那些野人,實際上算是迷失者,用正常世界的話來說,屬於孤魂野鬼,他們沒有生前的記憶,沒有人性,除了殺戮之外就是吃喝,他們在這裏獵殺那些誤入這個地方的人,來一個殺一個,在你們之前,這裏已經死了很多人。”

唐安蜀問:“這裏很容易進來嗎?”

“不容易,但有些人運氣不好,就莫名其妙過來了,各個時代的人都有,”胡順唐開始將那些粘液塗抹在自己的衣服上,“先前,那些野人之所以畏懼我,一是因為我與他們交過手,他們自知不敵,二是因為我身上有這股氣味,這些野人最怕的就是腐液蜈蚣,因為他們完全不是那怪物的敵手。”

尉遲然蹲下來,摸了一把那惡心的粘液:“那你是怎麽抓到這東西的?”

胡順唐笑道:“這東西我在源世界就遇到過不少,那時候不敢靠近,因為這玩意兒可以噴出強酸,腐蝕一切,但也有弱點,隻要找準弱點,就可以將其生擒,話說回來,隻要離開這裏,也沒有必要再生擒這玩意兒了。對了,你們先前吃的肉幹裏,有部分就是這東西的肉,是身體中間那截最嫩的肉。”

聞言,尉遲然和唐安蜀差點嘔出來,但還是忍住了,因為此時此刻那腐液蜈蚣粘液散發出的氣味,用臭氣熏天都不能形容,他們實在想不懂,這麽臭的怪物怎麽會有那麽好吃的肉?

胡順唐的解釋是,這東西死後腐爛得特別快,就如同是死了好幾天的蝦一樣,蝦在新鮮的時候,扒去殼也很美味。

雖然無法接受胡順唐的這個解釋,但兩人還是將粘液塗在了衣服之上。胡順唐趁兩人準備時,走向那間尤四方所在的石屋,看著石屋內幾近癡呆的老頭兒。

“老前輩,”胡順唐蹲下來,將一個背包放在尤四方跟前。雖說他應該是尤四方的前輩,但從外貌上來分辨,尤四方比他年長許多,而且他還是某個平行世界抗戰時期來此處的旄捕。

胡順唐打開包,露出裏麵的東西:“這裏有香煙和一些吃的,都是從誤入這裏的那些人屍體旁收刮來的,你省著點吃,我要走了。”

尤四方似乎聽不懂,此時的他已經不像當年唐千林來時思維那麽清晰,因為陷入無限的死循環中,他的記憶已經混亂,混亂最終又導致了癡呆。

尤四方隻是在背包中翻找著香煙,連看都不看胡順唐一眼。

胡順唐問:“你想和我一起走嗎?”

尤四方沒回答,隻是點起煙來貪婪地吸著。

就在胡順唐準備離開的時候,尤四方卻低低說了句:“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