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將至，天氣酷寒，雪片紛揚如梨花盛放，處處素白慘淡，顯得異常寥落。福寧宮，連那幾株垂絲海棠都顯枯萎之象，落英飄搖。
皇後盈盈施禮，餘光瞥見一旁跪著的三人，指尖輕輕一顫，不動聲色問道：“聖上深夜召臣妾來不知有何要緊事？”
昭仁帝斜倚榻上，暗沉道：“想與皇後說一說巺兒的身世。”
皇後幹澀一笑：“聖上的話蹊蹺，巺兒是您的三皇子，大昌的儲君。”
“瑾瑜是怎麽死的？”他詰問。
“聖上何必舊事重提，徒惹傷感，瑜姐姐……”皇後辨道。
“住口！你不配說這三個字！似你這種貌若嬌花、心比蛇蠍的人提她的名字是對她莫大的侮辱！”昭仁帝聲色俱厲。
皇後慌忙伏地祈道：“當年瑾妃亡故，臣妾也難推諉罪責，聖上見怪臣妾不敢叫屈！但聖上如此詰責，將臣妾痛批的體無完膚，如何擔當得起？”
“皇後太過謙虛了，區區一個‘心比蛇蠍’實不足以形容你十中之一的歹毒！你是想今日在這福寧宮中和盤托出，還是想去大理寺招個幹淨？”
皇後猛地抬頭，望著眼前這個陪伴了二十餘載的人，卻不是她最親近的人，而是最痛恨她的人！她淒聲問道：“聖上就這樣發落臣妾？臣妾再怎麽說也是皇後，您就不怕被天下人非議您狠辣絕情？”
“非議？人證俱在，你罪行滔天、罄竹難書，認罪伏法，理所應當。”
齊蘭雅聽聖上厲聲質問皇後，突然觸動心腸，當年那一幕又模糊呈現在腦海中，嚇得神魂出竅，淒聲哭叫：“冤枉，我沒有毒害她！都是那個賤人汙蔑我，那些話也是她讓我說的，不關我的事。我要殺了賤人！”說著起身欲衝向皇後，卻被身旁的芸姑一把鉗住，按了回去。齊蘭雅見芸姑惡狠狠瞪了她一眼，立時戰戰兢兢服帖跪好。
皇後哭訴道：“人證？便是您麵前這三人？一個瘋子，一個老囚奴，一個來曆不明的人，聖上寧肯相信一個瘋子的話，都不願意信臣妾半句，臣妾究竟是做錯了什麽？一輩子都償還不清您的情債！就算是懲罰也該夠了！”
“齊蘭雅是怎麽瘋的，想必皇後最清楚不過。她瘋了，卻日夜隻記著那一樁事。這不是對皇後的懲罰，是對朕的懲罰！是朕錯了，竟然會留你這蛇蠍之人在瑾瑜身旁，害她枉送性命，也成了朕一生遺恨；還與你相伴半生，堪稱莫大的恥辱。如果這輩子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朕絕不會讓你踏入宮門半步。”
皇後見他如此決絕，不留絲毫餘地，冷笑道：“您對臣妾可有過半分喜歡？頂多也隻是曾經那一分憐憫罷了。”
“你連憐憫都不配得到！”他恨恨道。
皇後麵色煞白，慘然道：“聖上，您果然薄情。常言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縱然臣妾曾有大錯，可臣妾待聖上的赤誠之心，難道就沒有一分值得留戀、值得寬恕的嗎？”
皇後見他背對自己，連看她一眼似乎都勉強至極，兩行清淚滾落，又道：“想當初，瑾妃以一個采女的身份驟然獲寵，便得到聖上萬般憐惜，集三千恩寵於一身！便是您的結發原配，早喪的文嘉皇後也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寵愛，她憑什麽！論出身，她的父親也隻不過是個小小的胥吏，遠遠比不上德妃商玉；論相貌，她甚至及不上柔妃齊蘭雅；論才華，她又強得過臣妾幾分？她究竟對聖上施了什麽術？”
“朕雖無三千佳麗，也有宮妃宮嬪不下百人，個個佼佼不群。瑾瑜誠然算不得最出眾的，可你忘了一點，論品行，她厚德仁善，無人能及。單這一點，你即便活上千年也及不上她一分。”
“隻因為現在聖上認定了臣妾害死瑾妃，臣妾便是十惡不赦的罪人，瑾妃就成了觀音菩薩？聖上下定論是否太過輕率了？”皇後反問。
“朕已經給過你機會了，既然皇後不珍惜，便怪不得朕了。芸姑，你說。”
芸姑麵容僵硬應了一聲，說道：“老奴是當年德妃商玉的乳母，自她進宮便一直追隨，直至她被賜死。老奴苟延殘喘等的就是今日，為我的玉兒洗清冤屈！老奴偷生這麽些年早已賺夠了本兒，也不怕得罪誰，隻想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說出來。當年文嘉皇後薨逝不久，裴瑾瑜獲寵，到後來四妃爭寵，老奴都看得清楚。裴瑾瑜不過短短一年時間便從一個卑賤的采女晉封為妃，且很快有了身孕，後宮中恨她恨得牙根癢的人多得是。德妃雖個性要強有些好勝，卻從未想過加害裴瑾瑜。
那一日，老奴服侍德妃賞春景，正遇著瑾妃與昭容，哦，如今該叫皇後，閑遊至此，德妃便與瑾妃閑談幾句，不料瑾妃卻突然從涼亭上跌了下去，老奴等慌忙護送瑾妃回宮，一邊著人請太醫，一邊遣人報知聖上。那時老奴不知她們二人原來存了那樣的心思，若早知後來的事，老奴非但不會救她，定拚了性命掐死那兩人！
德妃見瑾妃無恙寬了心正要走時，卻聽皇後伏地痛陳，是德妃蓄意將瑾妃推下涼亭，欲置她們母子於死地。麵對皇後聲淚俱下的指控，聖上不問情由便對德妃大加訓斥。老奴隻好如實奏報，老奴親眼所見，是瑾妃自己不小心墜了下去，與德妃無幹。可聖上那時一心裏隻裝著瑾妃，哪裏肯聽。
德妃苦苦分辨，怎奈聖上認定了皇後言語，斷定德妃出於嫉妒加害瑾妃，一怒之下險些當場就廢了她。
此時，瑾妃竟開口為德妃求情，還說什麽若是因她令德妃受苦，她於心不安，如何能靜心養胎。聖上才勉強赦免了德妃。
她確實於心不安，因為那分明就是栽贓！是瑾妃與皇後兩人合演的一出苦肉計！一個唱白臉死咬德妃罪狀；一個唱紅臉假惺惺求情，使聖上以為她何其寬宏大量、柔嘉賢德！使這種手段爭寵，當真不齒”。
皇帝打斷她，“你隻陳述事實，無須橫加揣測。”
芸姑又道：“老奴問過太醫，瑾妃那些時日嘔得厲害，身子極其孱弱，即便當日瑾妃不是故意使詐，也定是因此才致突然昏厥不慎失足。
可憐德妃無端被誣，心中不平，恰逢柔妃齊蘭雅也在瑾妃處碰了釘子，來把言語挑撥，德妃與瑾妃從此成了對頭。但德妃也隻是言語上與瑾妃有過衝撞，不像有些人，陰謀毒計暗施辣手。”芸姑說話間望了望瘋癲的齊蘭雅，又望了望儀容端莊的皇後，繼續道：“齊蘭雅三番四次與瑾妃作對，可她本就魯鈍，再加上聖上十分寵愛瑾妃，她哪裏鬥得過瑾妃與皇後。屢次碰壁後見聖上對她愈加厭惡，德妃也漸漸被冷落，齊蘭雅竟轉而去討好瑾妃，以期瑾妃幫她在聖上麵前美言，能重獲隆恩。她便日日做了謹妃最愛吃的海棠糕親自送去，奴顏婢膝，腆著臉麵百般討好。
可惜她的如意算盤打得好嗎，天意卻不成全。這一招非但沒能讓她再度獲寵，反而成了別人手中的把柄，還牽連了德妃，害得她無辜枉死！齊蘭雅變成瘋子純屬活該，老天爺太便宜她了。若不是留著她指證真凶，我早就剝了她的皮！
瑾妃臨產前月餘，聖上突然要親征西疆，還特意下了命令，令德妃無故不得外出，分明是擔心德妃趁機害瑾妃。聖上可知德妃當時多麽寒心，多年夫妻，聖上卻如此疑心她，她更是心灰意冷。她自小身子便不好，有內熱之症，常年以沙參清熱滋陰。那些日子她更是心焦躁煩，陰虛火旺，整日裏連正殿大門都不邁出一步，隻是靜養。後來一日德妃聽聞瑾妃產下龍嗣，本應前去恭賀，但因聖上有令不敢違背，便不曾露麵，誰知突然又傳來瑾妃身死的消息！
事關重大，德妃隻得前去瑜墨苑料理，又聽聞一個更加震驚的消息：瑾妃所產女嬰不翼而飛！德妃那時尚且不知她已落入了圈套，正中他人奸計！
瑾妃薨後三日，聖上凱旋，撫著瑾妃的靈柩痛哭，下令徹查此事。德妃萬萬沒想到這一查竟然查出了個始料未及的‘真相’，她被指證為毒殺瑾妃、盜取公主的元凶！聖上逼問德妃公主的下落，隻要她交出公主即可免一死，可是德妃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招認得出。可憐她含冤無處訴，一條白綾吊死在錦繡宮正殿中！商氏一門獲罪，老奴也被終生囚於圜巷。
瑾妃縱然枉死，德妃又有何辜？老奴苦熬了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了為德妃報仇之日！皇後娘娘您的好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