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微霜，涼夜悵惘。
一個黑衣女子獨立風中，淩亂的發絲撩撥在臉上，無端惹人心煩，縱然能斬斷這三千煩惱絲，可是如何斬斷一世離殤。
一個灰色人影倏忽而至，竟無半點聲息。灰衣人望了她一眼，低沉的聲音中暗含些許怒氣，“玄冰神鐵剛剛運進崇明莊，他們便找來了，難道這隻是個巧合？”
黑衣女子依舊背對著他，冷笑道：“你想說什麽？”
“我不想多說廢話，若有人暗藏異心，殺無赦！”
黑衣女子忽而衣袂翻飛，獵獵有聲，隻覺一股陰寒之氣將她罩住，仿若跌入了萬丈寒潭。殺氣！
“這樣跟我說話，難道你的主子沒教過你規矩？”黑衣女子毫無懼意，聲音泠泠淙淙，帶著說不出的魔魅。
“這世上沒人配做弑天的主子，我隻認朋友或恩人。”
“哦？這麽說來，那個人還真是幸運，能讓你認作朋友！若有一日你的朋友和恩人殘殺，你會如何取舍？”
弑天眉峰微斂，默然不語。
黑衣女子早料到他無言以對，又說：“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既已歸附哈拉汗，目的也達到了，為了報仇不惜顛覆自己的國家，眼睜睜看著故土的子民被屠戮，真不知你的心是不是鋼鐵所鑄，竟比石頭還硬上幾分！”
“沒有我，於闐一樣會滅亡，有何分別？”
“你所有的仇人都死了，而你也成了喪家之犬，你是否真的快活？”黑衣女子突然轉身，盯著他的神情，凝重問道。
“是想到了自己的悲慘遭遇嗎？不過在這個世上，弱者就該滅亡，不配得到同情！”
“即使你能強大到殺死所有的人，就能隨心所欲嗎？就能掌控命運嗎？就能令失去的一切複得嗎？”黑衣女子喃喃道，像是問他，也像是問自己。
“你今天的廢話尤其多！你隻說玄鐵之事為何會如此。”弑天衣衫鼓舞，強烈的不安的氣流在他周身湧動。
“想不到堂堂第一高手也要使這種無賴招術推卸責任，玄鐵我可是交給了你，是你無能沒保住，但咱們的交易依然作數。這賬怎麽算都算不到我的頭上，不是嗎？”黑衣女子絲毫不懼。
弑天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黑衣女子重又陷入沉思，突然發覺身後細微的聲響，“嗯？是你。”
一個紫衫男子翩然而至。
“你都聽到了？你是來問同樣的問題？”黑衣女子問道。
紫衫男子溫潤笑道：“非也，何須多此一舉。我知道是你安排的。”
黑衣女子眼眸一冷：“你懷疑我？”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三娘何必裝糊塗！若非你有意泄露消息、暴露弑天，許老頭怎會這麽快就找到？他又沒有千裏眼、順風耳。你故意將假的玄冰神鐵交予弑天，再讓許老頭從他手上奪走？這一招果真高明，如此哈拉汗空落下個罪名，陷入被動，斷了後路，縱然再多顧忌，也隻能開戰了，這是即墨風教你的吧？”
黑衣女子眉心一緊，眸中隱有水光波動，“沒錯，風兒早已想到這一步，他留予我錦囊授以此計。”
“即墨風當真厲害，輕而易舉便將這燙手的山芋拋給了哈拉汗，順便……暴露我。”
“可惜你很聰明，不留一點痕跡。但聰明如你怎麽會為了個丫頭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你一向遊戲人間，可別分不清是真是戲。”
紫衫男子笑意微微斂起，沒有回答。
“弑天與你不是一條戰線上的人？為何你要瞞著他？”黑衣女子岔開話題。
“如今他背後的勢力應當是哈拉汗。要說一條戰線，我與三娘才正是同舟共濟啊。”紫衫男子仍是一貫的輕薄語氣。
“我可不敢妄自尊大。枉弑天將你當作朋友，你竟連他也算計在內。風兒說得沒錯，你可是頭白眼狼啊。”
“這話可不中聽！我就算再無情無義，也絕不敢忘昔年活命之恩，更不會忘記那個逼死我母妃，害我險些埋葬在冷宮裏的人！所以，三娘盡可放心，我們既是盟友，也算是一家人，我又怎麽會害你。”
黑衣女子道：“我又不是那些一見了你就暈頭轉向的小蹄子，不必攀親帶故的來哄我！你無非是想從我口中套出忘機山莊的最後一個秘密。”
紫衫男子笑道：“看來三娘還是沒有完全把我當自己人，對我也隱瞞得這麽深？”
“你們姓趙的個個薄情寡義、過河拆橋，我哪敢不留條後路。”黑衣女子突然語氣森然。
“別忘了，你那兩個兒子也姓趙！”紫衫男子頗為幸災樂禍。
良久，黑衣女子飄渺的聲音響起“好，我告訴你，但是有件事你必須做到！”
驛館，窗外寒梅正開得灼灼其華，窗裏的人兒卻不勝憔悴。
淩煙捧著藥輕輕吹氣，等藥略略涼一些才一勺勺仔細喂給淩萱，看她瘦弱憔悴得宛如紙人一樣，好像一口氣就能刮走，眼睛不由泛起水光，說道：“你總算醒過來了。都怪我沒有保護好你。”
淩萱緊握住淩煙的手，“都過去了，多想無益，我不是也沒事。”
“你都傷成這樣了怎麽沒事！舊傷沒好又累新傷，也不知你的身子還能不能複原。眼睛還看得清楚嗎？”
“放心。你……去看即墨雨，可還好？”淩萱終是問了出來。
淩煙起身打開窗扉，外麵正飄著細雨，近來氣候十分反常，數九寒天居然下起淅瀝小雨，淩煙喃喃道：“我現在有些明白了，喜歡一個人也不一定要時時刻刻在一起，其實他一直都在我心裏，從沒離開，我很知足。也不知道這雨是不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思念這個世界的人的淚水？否則為什麽這麽淒涼又這麽纏綿？”
淩萱知道她一定又想起了與即墨雨的點滴，也不說話怕打擾了她。
忽然，幾聲‘篤篤篤’的輕響打破了一室的寧靜。
淩煙不著痕跡拭去腮邊的水漬，打開門，驚訝道：“許大人，你怎麽來了？”隨後將他讓了進來。
許士璠關切問道：“休養兩日柳姑娘的傷可好些了？前日你舍卻性命保護太子，如此大義之舉，老夫銘感五內，待回京後定稟明聖上，嘉獎柳姑娘。”
柳淩萱已知他這一趟絕對不是道謝來的，對許士璠道聲“客氣”，又讓淩煙去沏壺好茶。見淩煙走後，她對許士璠說道：“許大人請坐，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許士璠微微一笑，“既然柳姑娘如此說，老夫便開門見山。記得當日與忘機山莊一戰，柳姑娘是被一個綠衫女子的九尾骷髏鞭所傷，且所中劇毒非獨門秘藥不可解。而今日睹柳姑娘容貌絲毫無損，不明所以，故來請教。”
柳淩萱淡然道：“其實這其中原委我也不甚明了，此毒我無法可解，但近兩日忽然發覺傷疤愈合，我也很是詫異。”
“柳姑娘曾在藏月樓養傷，柳姑娘的眼疾也是因劇毒所致，而逍遙王贈予姑娘醫治眼睛的良藥，會不會，恰是解方？”
“這個我確實不得而知，不敢妄言。但我在藏月樓養傷時，十三王爺曾用‘雪肌無痕’為我敷過臉，說是靈藥，任何傷疤都可以消得不留半分痕跡。”
“原來如此。”許士璠又問：“依柳姑娘所見，十三王爺與那用毒的女子有否有些瓜葛？”
“淩萱對十三王爺知之甚少，實在不敢妄下定論。許大人問我確實是找錯了對象。”
許士璠嗬嗬一笑，“如此不打擾柳姑娘靜養了。”
柳淩萱欠身施禮，道聲‘慢走’。
淩煙端了茶進來，問了句“人都走了？”隨即又冷哼一聲“他這會倒殷勤，還不是看你救了趙巺！那時你跟楚大人失蹤，他隻顧著找他的太子殿下，對你們的下落根本不聞不問！我可看不慣他那副虛情假意的模樣，不過幸好以後也不用看見他了。也不知道楚大人什麽時候能回來，淩萱，你真的不擔心他嗎？”
“我擔心的不是他，而是，我們。”她聲音越來越微弱。
淩煙轉眼向榻上一看，嚇得臉色煞白，隻見淩萱捂著心口，嘴裏源源不斷吐出鮮血。淩煙急得哭了出來“這是怎麽了？你別嚇我！剛才還好好的，到底怎麽回事？”
“藥裏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