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時,離卿、任傑等人回來,仍然沒有淩煙的消息。淩萱呆坐著,眼淚禁不住滾落下來,“都怪我!怪我!”我隻想到淩煙若不跟我一起,危險會小一些,為什麽沒想到她一個人,更不安全呢!已經一天一夜了,如果她能回來一定會回來的,可是,她沒有回來……
離卿見她傷心欲絕,安慰說:“你先別難過,明日我再去一些偏僻的地方找,或許她不小心摔在哪裏,或者迷路了也說不定。”
許士璠遲疑問了句:“殿下,明日,是否啟程?”
趙巺心不在焉回句:“等找到淩煙!”
第二天許士璠派出了所有人,全力尋找淩煙的下落。終於黃昏時分,離卿回來說:“找到了”。
淩萱一聽到這三個字,渾身打了個冷戰,她不敢問離卿,為什麽淩煙沒隨他一起回來?為什麽他開口時那麽猶豫?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那裏的,可是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她整個人轟然一震,所有的思緒被瞬間抽離!
淩煙躺在那裏,雙目圓睜,喉嚨處鮮血已然凝固,左手五指蜷曲成爪,右手握拳似乎原本緊攥著什麽。
離卿說屍首是被人居高臨下拋到此處,被積雪覆蓋,因今日天氣暖,積雪融化了些,這才恰好看到。
淩萱步伐十分僵硬,緩緩走向淩煙,每一步似有萬鈞之重!她走到淩煙身邊,伸出手,顫抖著探向淩煙的鼻間,卻如觸電般縮回!頹然坐倒在一旁,眸中死灰一片。
趙巽看她模樣,知道她心裏必如千刀萬劍淩遲,心中大痛,蹲下身來,輕撫她肩背說:“人死不能複生,讓她安心上路吧”。
淩萱驀然清醒,恨恨將趙巽推開,抱住淩煙,“你是騙我的吧,又在使小性子!你再嚇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見淩煙殊無反應,淩萱麵色忽轉淒然,眼淚如潮水奔湧,用力搖晃著淩煙,“你怎麽不說話,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我說的話都是騙你的,傻瓜!你居然會相信那樣的鬼話!我怎麽會不要你?這個世上,沒有誰都可以,惟獨不能沒有你!你知道嗎?你說我為了他拋開你,你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如果他與你隻能選一個,我一定選你!”
淩萱見淩煙沒有一點反應,大哭道:“你還是恨我是不是?恨我從未把你當作姐姐。你總說你比我早生了兩年,是姐姐,可我不願叫你姐姐,因為我心裏一直把你當作妹妹,我想好好保護你、照顧你,因為這偌大一個世上你是我唯一的親人!”
淩萱用力將淩煙揉入懷中,“姐姐,姐姐,姐姐……你要我叫多少聲才肯答應,你告訴我,我一定聽你的話!我以後都叫你姐姐,你說什麽我都依你,這樣好不好?”她淚珠不斷湧出,似江河絕提,繼續喃喃細語:“你說隻要我需要你,你就會永遠在我身邊,可是你再也不管我了嗎,以後誰來替我綰發?誰來哄我入眠?求你不要丟下一個孤零零的我,求你不要這麽狠心,求你……”她嘶聲哭喊!
趙巽從未見過這樣的她,以往不管什麽處境,她都是處之淡然,榮辱不驚。她偶而的嫣然一笑,足以令他心**神移;她偶爾的溫柔,亦足以讓他魂牽夢縈。他雖惱過她、恨過她、怨過她,可惱過之後、恨過之後、怨過之後,這份愛更加銘心刻骨!好比一種劇毒,比君影蘭更為猛烈霸道,已滲入他的骨髓,今生今世隻能任由這劇毒折磨著自己,永遠也不得解脫!
他原本以為這已經是最痛苦的事!可是此刻,肝腸寸斷的她,縈繞耳畔的哭聲簡直在撕扯他的心肺,鑊烹他的肢體。他寧願替她承擔這份悲痛,隻要還她一世安樂,他願意承受任何的痛苦折磨!
“淩萱,別這樣,你的眼睛受不住。”趙巺知道此時什麽樣的話都是蒼白無力。
淩萱抬頭對他哭訴,“是我害死了淩煙,都是我!我不該說那些話騙她,讓她那麽傷心,讓她帶著遺恨……”她拉住趙巺,狀如癡魔,繼續說:“其實昨晚我本該察覺的,如果那時我進去,或許淩煙就不會死,可我什麽都沒有做!我好恨我自己!好恨……”
趙巽不明白她在說什麽,隻覺得現在的她好像已經神誌不清、陷入癲狂,猛地起掌劈在她後頸處,將軟倒的她抱起,又對一旁的離卿說:“把淩煙帶回去。”
夢中依舊是迷茫得如同虛幻之鏡,她隻覺得四周森冷,忽然一人緊緊將她圈住,是誰溫暖的懷抱,是誰輕緩的拍打,如此熟悉又溫馨,讓她覺得滿足、安心,隻想一覺睡到天荒地老!可是周身的溫暖卻突然消失了,遙遠得再也捕捉不到!耳邊似乎響起一聲幽長的歎息,還有什麽東西緩緩滑過耳際,濕膩冰冷。
她睜開眼睛,思緒迷蒙,或許那隻是一場夢,也許一開門就能看到淩煙像過往一樣,手執玉梳,歡快的喊:淩萱,我又學會梳一種新的發髻,快過來,給我試驗一下!
淩萱猛地起身,顧不得整理衣衫就奔了出去,可是一眼看到正廳裏的慘白時,她雙目刺痛,忽的脫力癱軟,幸好趙巽及時將她攙住。
趙巽說:“靈堂已布好,她已入棺。”
她用力扯著趙巽的衣袖,哭喊道:“我不許!不許你將她放在那個黑暗、冰冷又幽閉的棺材裏,她一個人會很害怕,你知道嗎!”
她用盡力氣推開趙巽,撲到棺槨上,發瘋一樣拍打棺蓋,“打開!為什麽把她關進去,求你們把淩煙還給我!”
離卿心下不忍,一掌將棺蓋劈落。
淩萱探身進去想將淩煙拖出來,無奈手上沒力,怎麽也拖不出。趙巽捉住她雙手,低喝道:“她已經死了,你還要這樣折騰她?所幸是一劍穿喉,淩煙死時應該沒有什麽痛苦。”
她沒有任何時候比這一刻更恨趙巽!為什麽非要如此殘忍,讓我騙騙自己也好!淩萱無力的靠在棺槨上,放聲大哭。
此時,許士璠進來對趙巽道:“殿下,楚大人回來了!”
趙巽身體一僵,他居然真的回來了?這是趙巽最不願意看到的,他一出現,自己所有的幻夢都會化為泡沫飄散!
楚君涵一進正廳就看到一身狼狽的她,這還是那個清高孤冷、淡泊出塵的謫仙般的人兒嗎?還是那個心性堅毅、從容不迫的倔強的女子嗎?怎樣的摧殘才會讓她的意誌土崩瓦解、湮滅殆盡?
楚君涵本想扶她起來,可是手指剛剛觸到她,她就驚恐得躲開,眼神空洞的望著他,又像是透過他望向未知的虛空。
楚君涵的手微微一顫,眼前的人讓他感到無比的恐懼,好像是一個失了魂魄的人。他說:“她一身灑脫在這紅塵中趟了一遭,如今功德圓滿,或許已去了那個你們期盼已久的武陵桃花源;又或者她本就是武陵源中的一縷青煙,現在魂歸淨土。”
香雪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向她解釋,可是看到眼前的情形,知道已經用不著了,她走到淩萱身邊溫柔道:“柳姐姐,你不要這麽難過。我聽說,人轉生之前,會在望鄉台上眺望塵間,如果看到親人哀泣不絕,就會心有牽掛不願離開,而變作遊魂消散。請柳姐姐節哀!”
淩萱雖已看不清眼前這些人的麵貌,但覺得他們個個麵目可憎!為什麽非要一個個跑來提醒她淩煙已經不在了!她止住哭泣,冷冷說了句:“你們都走吧,讓我再陪淩煙一會,送她最後一程。”
楚君涵幾人隻能退出去。香雪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問:“公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楚君涵搖了搖頭,“你沒錯,或許都是我的錯!”
香雪見他臉色那麽慘白,說完這句話就匆忙走了,也不敢多問,隻是呆呆站在原處。
淩萱給淩煙驗傷,每看一眼,眸中便湧起一波浪濤。她幫淩煙換上一套新衣,將刻著煙雨二字的劍一起放入棺中。忽然發現自己竟沒有什麽能留給淩煙,她拔劍斬斷自己一縷青絲放入淩煙手中,淩煙生前最喜歡為她梳頭,說她的頭發像絲緞一樣光滑漂亮。
“青絲有信,來生你若不棄,我要做你的姐姐,許你一世歡顏!”但是現在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須去做。
她走進淩煙的房間,仔仔細細搜了一遍,果然在床榻下看到一件東西,她本已支離破碎的心仿佛瞬間化為灰燼,隨風消散,再也無處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