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沐安來過一趟後,紫泉殿確實安生了幾日,連小宮娥都個個謹小慎微,如履薄冰,這讓沐清和耳邊十分清靜,倒也受用,當然她不知道這份清靜背後的殘酷。

到了第四日傍晚,也就是大婚前夕,他還是來了。

沐清和聽得他的腳步聲,也不行禮,隻淡淡說道:“沐大人已經敲打過了,殿下還不放心?”

“你別多心,我隻是實在忍不住,就過來看看你。你自然不知道我強迫自己不來這裏的辛苦。”趙巺帶著點自嘲的笑意,“清和,是不是非要我將心掏出來捧給你,你才會信我?”

“殿下口口聲聲對我好,我也隻是個妾,殿下待我不過如此。”

“你何必說這樣的話來氣我!你明明不是在意這位分。況且,立成怡為太子妃隻是權宜之計,她以為能將我控在掌中,簡直癡心妄想!這些居心叵測、野心勃勃的人決不會有好下場,一個也逃不掉!”

沐清和雖然看不見他的臉色,但也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是她沒有見過的可怕,當初那個帶點孩子般稚氣的單純少年終於不複存在了。她開口:“請問殿下將來又會如何處置我?”

“我心裏隻有你,永遠!你才是這後宮的主人,隻要,你肯答應。”

長久的沉默之後,趙巺以為她一定會如他預料的那樣拒絕,沒想到她竟然答應了。

趙巺幾乎不敢相信,上前攥緊她的手,小心翼翼又問了一遍:“你果真答應?”

她點頭,頓了頓又說:“我有其他選擇嗎?我希望殿下不要將我與沐家的榮辱興衰牽扯在一起?我擔負不起。此外,我還要你許我一個請求。”

趙巺不假思索一口應承。

她問:“你不問問是何事?”耳邊是趙巺欣喜欲狂的聲音,“隻要你肯答應這樁婚事,莫說一件事,便是一百件、一千件我也答應,我在乎的隻是你!”

她眉心微動,忽覺腰間一緊,後背貼上他溫實的胸膛。一雙健壯有力的臂膀已將她牢牢鎖住,她下意識一掙,微不可察的躲開了他。

趙巺歎息一聲:“你知道嗎?在灞州,我以為你已經救不活的時候,有多絕望!什麽皇位、天下,不能帶給我一絲一毫的歡喜,要來還有何用!幸而你體質天生異於常人,髒腑與普通人位置不同,也幸虧你有那離魂之症,才令風影誤以為你已死。如今你能好好的站在我麵前,這是上天的恩賜。無論如何我都不允許任何人再將你奪走,誰也不行!所以,我為你換了身份,改名沐清和,就是希望你能清淨平和。柳淩萱已經不複存在,她的過往也已湮滅。以後你隻是沐清和,是我的清妃,我要用一生去守護你!”

她眼瞼跳動幾下,眸子裏似乎有瑩潤的光澤流轉,卻因眼睛無神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緒。趙巺見她緩緩抬起纖細的手似在摸索他,急忙握住她素手。

她撫上趙巺的麵頰,幽幽道:“我要永遠記住你現在的樣子,或許以後也再看不到了。”

趙巺說:“我去求十三叔治好你的眼睛。”

“不,我不要你為我去求他。我已經欠你太多,這輩子還不清了。即便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你的模樣也已經刻在我心裏。”

趙巺蹭了蹭她細膩柔滑的素手,感受著她真真切切的溫柔的撫摸,又聽她這句話似乎攜著幾分綿綿情致,心神一**,忍不住低頭想親一親她瑩白如玉的麵頰,卻突然聽她喚道:“小蝶,送殿下。”

小蝶進來見他二人親近的形容,又是慌亂又是尷尬,急忙避了出去,忽聽身後趙巺喚道:“小蝶,伺候好沐姑娘,往後你的福氣大著呢!明日好生打點,晚上本王要去清音閣。”

小蝶呆了呆,清音閣是殿下特意為沐姑娘選的,十分清雅,是沐姑娘出閣後的寢宮。小蝶忍不住問:“可是殿下,依著規矩,您大婚之夜是要留宿在太子妃的寢宮呀。”

趙巺輕笑了聲,“這後宮真正的主子是誰,旁人不知,你心中應該有數!從明日起,我隻在清音閣安寢。”

小蝶欣喜不已,“奴婢明白了!”

趙巺又囑咐沐清和幾句,讓她早點歇下,明日免不了一番勞累,說完才戀戀不舍離去。

立在寂靜的碧玉湖畔,趙巺思緒難平,她答應得太過輕易,完全不像她以往的個性。或許是因淩煙之事太過傷心,她已將往事忘了個幹淨?又或許她感動於自己執著的情意……

她雖然答應了婚事,可是對他卻還是本能的抗拒。他不願再往下想,也不敢去想,好像生怕一不小心發現了令他最害怕的真相,其實他一直在刻意回避著。

明日,隻要過了明日,一切就都結束了!沒有任何人可以從我身邊將她奪走,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將屬於我的東西搶走!趙巺望著陰沉的天幕,攥緊了拳頭,雙目中透著超出他年紀的狠決!

紫泉殿裏,小蝶望著靜靜站在窗前的沐清和,說:“奴婢真羨慕姑娘,太子殿下待您那麽好!姑娘不但人長得美,心眼也好,所以這一定是老天爺賜給姑娘的福分。”

“你是這麽認為的?”

“是啊,殿下隻喜歡您一個,把所有的寵愛都給了您!奴婢從來沒見過,也沒聽過,像太子殿下待姑娘這樣恩愛的夫妻。”

縱然三千寵愛在一身,結果又如何?沐清和知道對小蝶說這些也是枉然,隻淡淡問了句,“小蝶,今晚有月亮是不是?”

小蝶看了看天,“嗯,月亮很亮呢,而且月亮旁邊有顆星星也很亮!奴婢還沒見過這樣的奇景呢。”

這不是天星合月?傳說中的災禍之象?她喃聲道,可惜當年沒跟師傅學占星術,否則就能卜一卜自己的命數。不過好像忘了即便學了以後可能也沒機會看了,又有什麽用處。

“姑娘,您明日的新衣要不要試一下?”小蝶抬頭已不見人,驚問:“姑娘你去哪?”

“我隻是想到外麵站一站,你不必跟著了。”

又是這樣的清夜,必定是銀蟾高懸,冷輝殘照,一如她初上九華山那夜,風澹澹,月溶溶,三千世界寂寂無聲,唯有萬裏長天,空裏流霜。又像那個恍若隔世又曆曆在目的遙遠月夜,清澈似萬頃琉璃,隻是那時尚有那人立在身畔說: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而今隻有她一人煢煢孑立。

不知何時,月華已收,碎雨零落,雨珠砸在她的掌心,又從指間悄然流逝。

曾經被刻意封鎖的記憶豁然開啟!原來長久以來他一直默默守護她,甚至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但其實他就如這瀝瀝春雨一般,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早已無處不在!所以在九鼎山澗懸橋之上,當他的手從她指尖滑落時,她才會驀地驚覺整個世界在眼前崩塌,才會義無反顧追隨他墜落的身影;也才會在玉帶橋邊撿到他那盞寫著‘能得寒梅三兩支,不惜蓬萊萬斛春’的荷燈時,滿心歡悅忘卻了青燈之誌、命數之困。

可是,也是她在那個訣別的雨夜親手用鳳噦斬斷自己的衣襟,與他割袍斷義;是她親口說‘浮沉各異,死生莫問’;眼睜睜看著他眼中的希冀燃成灰燼,看著他一步一個帶血的腳印與她漸行漸遠!

是她將他推向深淵,與她永隔彼岸。她以為從此以後再無牽絆,可是為何當那血紅的霞帔放在她麵前時,她的心頭如遭重擊,連指尖淌出的琴音都淩亂不成曲?為何回憶起過往的點點滴滴,全然不明白為何當初恨他那麽執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小蝶將她拖回寢殿,她才發現周身已冰冷透骨,即使擁著層層疊疊的翡翠羅衾,也感覺不到絲毫溫暖!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冰冷和孤獨,卻原來連自己都不曉得從什麽時候依賴上了他曾給予她的溫暖!

以前她從不期許未來,但此刻她多麽希望明天快些來到,快些過去!等風波終結,她才能得解脫。可是這一切塵埃落定時,她會在哪裏?他又會在哪裏?

回顧半生,赫然發現命運的軌跡從來都不是按著自己的想象描畫,或許這就是每個人一生的寫照。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鬥轉星移間人事全非,悄然更迭的又豈止黃沙碧草,暮暮朝朝!

這樣寧靜的不眠之夜或許是最後一個了,整個皇宮都是死寂般的平靜,但她知道這平靜之中卻醞釀著狂烈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