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神色黯然、沉吟不語。

皇後緩緩開口，“風影的母親是當年的謹妃娘娘，閨名瑾瑜，她貌美絕倫，溫柔善良，與我情同姐妹，是我最親的瑜姐姐，也是聖上的知己、摯愛。那時我身份低微，在宮中備受欺淩，若非得瑜姐姐照顧，恐怕熬不到今日。瑜姐姐為了照顧我，特意將我接到她的宮中同住。

“直到今日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年的中秋，聖上帶著瑜姐姐和我賞煙花的情景。姹紫嫣紅，璀璨如星辰的煙花照亮了整個夜空，像金菊怒放，又如牡丹盛開，那是聖上特意為瑜姐姐準備的，也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美的煙花，也是最美的仲秋之夜。

“後來瑜姐姐我們兩人都有了身孕，聖上很是欣喜，終於快到臨盆之時，不料西方烽煙陡起，哈拉汗大舉來犯，邊關告急，局勢一度陷入危機。聖上禦駕親征，士氣大振，終於擊潰敵軍。待得聖上凱旋，卻……再也見不到瑜姐姐和公主了。”皇後眼圈一紅，淚珠兒又落了下來。

風影一雙溜圓的美目中淚光盈盈，拉住皇後急問道：“皇後娘娘，我娘到底是怎麽死的？”

皇後幽幽拭了淚，又道：“先皇後華年早殤，當時後宮之中身在妃位的隻有三位娘娘，便是謹妃、德妃和柔妃，後位一直空懸。德妃與柔妃覬覦後位已久，而瑜姐姐與聖上情深意篤，自然為她們所不容。她們素來嫉妒瑜姐姐沐澤恩寵，屢次生事。瑜姐姐單純善良，多次被她們算計，受了不少委屈。

“那一日，我遠遠瞧見德妃親手將懷有身孕的瑜姐姐推下涼亭，幸而瑜姐姐福大，隻受了些擦傷。聖上雷霆震怒，當即便要廢了德妃的名位，還是瑜姐姐為她求情，才使她免於責罰。可德妃竟然不思感恩，愈發將瑜姐姐視為死敵，生怕瑜姐姐誕下龍子，地位勝之於她。

“平日裏，承蒙聖上庇佑，瑜姐姐才不致有失。可聖上不在宮中的時日，德妃與柔妃便趁機暗施毒手，在瑜姐姐最喜歡的水晶海棠糕中摻了些……東西，致使她身體日漸虛弱，終於在產下公主後力竭——而亡。德妃居然還不肯罷休，又命人強行將公主抱走。公主便下落不明。”

皇後眼望皇帝，失聲痛陳：“都怪臣妾沒能照顧好瑜姐姐，若早知德妃和柔妃的陰謀，臣妾拚著性命，也要守護好瑜姐姐。

皇帝麵色陰沉，這是他心底最大的遺憾和傷痛。那一樹豔紅的海棠下，吟著“隻恐夜深花睡去，火照紅妝，滿意留賓住”的佳人嫣然巧笑，那魂牽夢縈的容顏仿佛就在眼前，卻又遙遠得恍若隔世。昨日歡笑，逝如東流水。他們終究是陰陽兩茫茫了。

風影邊哭邊切齒道：“作皇後有那般快活？為了當皇後就去害人，良心都喂了狗！那害死我娘親的人呢？她們須得給我娘償命！都是她們害得我一出生就沒有了娘親，害我從小就沒人疼、沒人要，孤苦伶仃受盡磨難。”

皇後將哭得悲切的風影抱入懷中，溫軟語撫：“她們都已經受到應有的懲罰了。風影不要再難過，瑜姐姐雖不在了，但是還有母後。以後風影就是母後的親生女兒，風影這些年流落宮外所受的委屈苦楚，母後定會加倍補償。”

風影見她情真意切，哀哀切切喚了聲“母後”，伏在皇後懷中悲聲啼哭。

皇後滿是疼惜抱著風影，“幸有蒼天垂憐，讓巽兒認出了你身上的信物。那金鑲玉環普天之下隻有一雙。瑜姐姐最是喜歡海棠，是以聖上特意令巧匠雕成海棠的樣式，金玉也就是瑾瑜。這兩隻環子一隻刻了聖上的小字，另一隻刻了瑜姐姐的小字。風影一出生，瑜姐姐便將那隻環子放在你身上了。”

趙巽暗忖：這金玉環子對父皇如此重要，父皇竟給了我，一則是對我的重視，二則怕是睹物傷情才不願麵對，可見父皇對那位瑾妃用情之深。“父皇母後不必再難過，如今我們找回了風影，一家終得團聚，那位瑾妃娘娘也可含笑了。”

皇後含淚笑道：“巺兒說得是。”

皇帝望了望趙巺，道：“還不快回毓璃宮，讓太醫為你診治。”

皇後還不知趙巺中毒之事，聽得此言，急急拉住趙巺詢問。趙巺不願她擔心，隻說小傷。皇後哪裏肯罷休，當即便拖了他回宮去。風影跟去了。

皇帝重重揉了揉額角。王遷安進來遞了參茶，替皇帝按摩揉捏。

皇帝呷了口茶，若有所思，半晌，問道，“王遷安，你看寧之如何？”

“老奴都快兩眼昏花了，隻能依稀瞧出楚統領人物倜儻，風采出眾。”王遷安道。

“是你兩眼昏花了，還是當朕老糊塗了？好好回話。”皇帝語氣嚴厲，卻含著笑。

王遷安鄭重道：“楚統領是個謹慎穩重的，在內宮奉職這些年，從無半點越禮之行。”

“朕知他一向謹慎，隻是，此次卻顯得草率了，卻是為何？”皇帝似是自語。

王遷安自然不問，隻道：“楚統領年紀輕輕，文武雙全，也是給老丞相爭氣。”

他這話誠然不假。論身份，楚君涵乃當朝丞相楚中天之獨子，楚中天視若瑰寶；他還是侍讀出身，自幼伴太子左右。

論相貌，他儀表堂堂、瀟灑俊逸、清雅疏朗、氣度高華，見者莫不誇讚。

論才華，他五歲殿前做詩堪比陳王子建七步成章，一舉驚人，破格被擢為侍讀，成為年紀最小的伴讀郎。

論武藝，他一十九歲武藝卓然，冠絕京都，他力挫群雄，任殿前侍衛統領。皇帝賞識他年少有為，文韜武略，親賜“婁玨”寶劍。

皇帝搖了搖頭，擺了擺手讓王遷安退下。

王遷安才出了殿門，屏風後即現出一個修長的人影，叩拜道：“聖上有何吩咐？”

皇帝凝重道：“高敦，你去查清楚柳氏女的來曆。還有，攬月閣行刺案太過蹊蹺，朕要知道原委，莫要讓楚統領察覺。”

屏風後的人應諾，人影倏忽一閃，已消失不見，如鬼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