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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看見白斑馬,是在她從李固的莊園出來之後的事。那時,菜農和李固之間已生仇恨。隻有英子媽,依舊每日采頡新鮮蔬菜送到雲林山莊。英子媽的舉動,實際上是表明了她的立場,這樣一來,她便成為了全體菜農的敵人。英子媽菜園裏的蔬菜,在某一天晚上全部被毀,麵對被毀掉的菜地,她心裏明鏡一樣。前些天,馬貴就來找過她,讓她別再給畫家李固送菜了。

英子媽說:“為啥不能送?”

馬貴說:“那個畫家得罪了咱們,和咱們是敵人。”

英子媽說:“和你們是敵人,和我不是。我又沒有去敲詐過人家。”

馬貴說:“反正你不能再給他送菜,否則你別想在這裏種菜。”

英子媽看到被毀的菜園,站在那裏,默默流淚。依她的性格,若在老家,她定要拿一把菜刀,一塊砧板,站在村口把那該死的祖宗十八代操遍。然而這不是在村裏,她知道這些老鄉一貫欺軟怕硬,什麽事都做得出。英子媽擦幹淚,把被毀的菜地重新翻過,種上新的蔬菜。英子下班回家,知道家裏出事,打電話報了警。這樣的小事,自然很快就查明了真相。果然是馬貴帶人所為,諸多菜農參與,罪不責眾,批評教育一頓,責賠償了英子家損失。從此,關於英子媽和畫家李固的謠言,開始在菜農們間流傳,並傳回了千裏之外的河南老家。

新一茬的菜出來後,英子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采了一筐鮮嫩蔬菜,讓英子給畫家李固送去。

英子說:“我不去,要去你去。為了那個畫家,你把老鄉們都得罪了。知道外麵都怎麽說你們嗎?”

英子媽說:“就是有人說閑話,我才讓你去送菜。”

英子冷笑了一聲:“閑話?”

英子還是去了,她要去告訴那個畫家,為了他,她們一家把老鄉都得罪了,希望他離她母親遠一點。英子去到雲林山莊,見到畫家。這次畫家沒有作畫,正給鳥兒喂食。手中的鳥食拋撒開來,鳥們從高處飛下,安靜啄食。那麽多的鳥,仿佛整個小鎮的鳥都飛來了這兒。見了英子,李固停止喂鳥,問英子這段時間為何沒來送菜,問英子媽還好。英子見了李固,心頭的恨瞬間煙消雲散了。

英子還是說了家裏發生的事。

李固說:“你媽是個好人,你也是好人。”

英子說:“好人有什用,這世道,好人總是吃虧。”

李固接過菜,拿了一張百元鈔票給英子。想一想,又拿了四張。

“你家菜地損失因我而起,這個算我的一點心意,你一定收下。”

英子冷笑:“可憐我們麽?”

李固說:“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想不能讓好人吃虧。”

英子沒有收錢。說:“這菜是送給你吃的,你也是好人,我們不能總占好人的便宜。”

走出雲林山莊,英子心情格外輕鬆。這是她來南方最開心的一天。走到莊園門口時,她看見了一匹馬,英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馬,馬蹄踏出音樂的節奏,“的的達達,的的達達,”從她的身邊走過。英子看得呆了,不一刻,那馬走遠了,她才回過神來。

英子被這世間的大美擊倒,她想大哭一場,淚就真的下來了。

英子淚流滿麵地回到家。母親嚇壞了,問英子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英子搖搖頭。她的心還在那匹馬身上。馬把她的魂給勾走了。

英子媽問:“見到畫家了?”

母親急切的眼神,打破了白斑馬帶給她的美好心境。她的心情頓時灰暗,冷冷一笑,說見到了畫家好得很在喂鳥呢畫家還問你好。

“英子你怎麽了,你怎麽這樣和媽說話?”

“我怎麽了?我該怎樣和你說話?”

“我是為他擔著心。馬貴從老家回來了。”

“回來了又怎麽樣?咱們還怕她不成。”

“馬貴從老家帶來了一把鳥槍。”

英子冷笑:“他拿槍能幹嗎!他除了欺負比他更老實的人,還能幹嗎。再說了,他敢把槍帶來,是自己找死。一個電話到派出所,他就……”

英子媽打斷了英子的話:“你可別幹傻事。”

英子和母親說不到一塊兒,飯也不想吃,獨自在小鎮到處走。

英子的內心被一種莫名的情緒充滿著,感覺自己要爆炸了。她漫無目的亂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雲林山莊的門口。那時天已黑了。英子坐在山莊對麵的樹下,她想再看見白斑馬,天黑得嚴實了,英子還那樣坐著。

她終於如願以償,她看見了白斑馬,踩著音樂的節拍,“的的達達,”從遠而近。白斑馬溫順地走到她身邊,停下腳步,睜著一雙大眼看她。她伸出手,輕撫白斑馬的臉,白斑馬伏在地上,衝她點頭,她明白了白斑馬的心思,騎上馬背,白斑馬站了起來,的的達達,馱著她離開了山莊。小鎮的街上,除了偶爾呼嘯而過的一輛汽車,幾個蜷縮在牆角安身的流浪漢,就是英子和白斑馬的天空。走上大**後,白斑馬開始小跑了起來,邁著細碎的步子,越邁越快,漸漸就飛了起來。白斑馬把英子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又趴在了地上。英子明白它的意思,說你是讓我下馬麽?白斑馬對英子咧開嘴一笑,這一笑,英子一下子認出了白斑馬。英子脫口而出:“怎麽是你?”

“是我。”

白斑馬跨在了英子的身上,英子緊緊地摟著白斑馬。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來吧來……”英子閉上了眼,她要把自己的珍藏獻給白斑馬。

槍響了,白斑馬倒在了血泊中。英子尖叫了起來,驀地看見對麵的雲林山莊。背上冷汗涔涔,默了許久,方知是南柯一夢,慢慢家去,一**細品夢中的幸福與不安。

“怎麽會是他?”英子想。

回到家,英子覺得很累,倒在**睡。母親看英子臉色很不好,問英子是怎麽了?不**麽?

英子說:“你還關心我舒不**麽?”

“我是你媽。”

“你走開,我想休息,我很累。”

“好,我走,你休息吧。”

“把燈關了,把門給我帶上。”英子說。睜大了眼瞪著天花板。黑暗中,天花上漸漸浮現出了一張疲憊的臉,一雙憂鬱的眼睛。那是她的客人的臉。一個古怪的客人!她想起了那客人第一次來洗腳城,一個人,臉上寫滿了孤單與落陌。

“老板您做什麽生意呀。”

“我不是老板,我不做生意。”

“那……老板……”

“說了我不是老板。”

“聽口音,先生是北方人吧?”

“你是洗腳還是查戶口?”

“對不起老……先生,我不該多問,我隻是想和您說說話。”

“沒什麽,我隻是不喜歡被人盤查。我討厭被人盤查。”

英子從沒見過這樣古怪的客人。來洗腳城洗腳,很少有人獨來的,來了也少有這樣悶不吭聲的。一連十多天,客人每晚按時到洗腳城,每次都點英子出鍾。每次都一言不發。有好幾次,他幹脆躺在椅子上打起呼嚕,直到英子給他洗完,把他叫醒,才結賬走人。

“我叫桑成。桑樹的桑,成功的成。”差不多半月後,客人主動開口。

“哦。”英子習慣了在這客人麵前的沉默,一雙手用力在客人腳底的穴位上按壓。

“不想知道,我為什麽,天天來點你洗腳麽?”

“嗯。”英子手上的勁道略頓,又開始專心做足底按摩。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那是我的初戀。”桑成說。

“切!”英子嘴角泛起不屑地笑。“這樣的話太沒有創意了。”

“我把她弄丟了。”桑成閉著眼,陷入一回憶中。

“許多年前,我剛來南方,在一家玩具廠打工,做彩繪。這樣的工作很簡單,白坯的波麗公仔頭,用很細小的毛筆畫上眼睛,嘴巴,眉毛……每人一道工序。彩繪部一多半都是女工,我是少數的幾個男工之一,我能進彩繪部,全因多年前的一點美術功底。人物傳神,全在阿睹。我做的是彩繪部最難的工序:點睛。”

許多年後,當桑成躺在洗腳城的椅子上,閉上眼緩緩開始對往事的追憶時,他又聞到了玩具廠那特有的氣味,混雜、刺鼻,如午後的陽光一樣明亮、躁動,那是桑成生命中的青春期。愛情是那一時期的主題,相較之下,生存與發展都變得次要。玩具廠沒完沒了地加班,於桑成也成了一種享受,這一切都緣於一個名叫林麗的女工。多加班,他便能多些時間看見林麗。

林麗,那個長相普通,卻開朗質樸的QC,她的臉上總是閃耀著陽光的色彩,她的身上彌漫著夏天的味道。桑成是多麽迷戀那樣的時光啊,經過他手的產品,通過長長的傳送帶緩緩送到林麗麵前。桑成莫明地想起一首詩,“君住長江頭,妾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同飲長江水。”桑成的產品開始出現次品,次品出得越多,和林麗接觸的機會越多,下班時,林麗把桑成生產的次品送到他的工位上,“返工!”林麗說。桑成笑,“你生氣的樣子很好看。”桑成說。他和林麗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