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無言並非沉默,而是不斷說話。

——阿爾貝·加繆

那麽,好吧,你聽我說。這麽多年來,我一直生活在南方。我是木命,南方雨水充沛,適宜樹木生長。事實上,在南方,我從來未長成一棵樹,而更像一株麥子,在城市的街邊生長,謙卑而頑強。南方多河,我生活的木頭鎮就有一條河,河名忘川,是珠江的支流。這條河為什麽叫了忘川這樣一個充滿虛幻感的名字?我沒有考據過,也未曾打聽。事實上,在木頭鎮安家多年,內心深處總覺得我是這小鎮的過客,我從未關心小鎮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就像小鎮不曾關心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一樣。這樣說,並不意味我不熱愛這小鎮,熱愛和歸宿感是兩回事。我熱愛南方,熱愛這南方的小鎮,熱愛小鎮的繁華,還有那流經小鎮的河流。有了河,就有橋,小鎮有許多橋。最著名的要數忘川大橋,一座銀灰色的鋼鐵水泥結構大橋,鐵**公**兩用。從我工作的八樓窗口往下看,就能看到忘川大橋。對這座橋,我說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在我的詞典裏,它就是一堆沒有生命的鋼鐵水泥。不停地有行人走過,有汽車湧過,有火車穿過。行人與汽車總是那麽擁擠,火車穿過時,鋼鐵與鋼鐵發出的快節奏撞擊聲冰涼刺耳,讓我想起達利的某些超現實主義油畫。我愛達利,這個熱愛享樂、聲名與金錢的藝術家,他對世界的想像,時常激發我工作的靈感。這是一個崇尚享樂、聲名與金錢的時代,有關崇高的詞匯已日漸稀薄。我是世俗中人,自然不能免俗。但這些標誌著成功的金錢、聲名,一直與我無緣。

說說這座橋,它將在後麵的敘說中,成為一個重要的道具。

據說有詩人為這這座橋賦過詩,還用上了長虹臥波之類俗極的詞。還有一個攝影師,數年如一日地在拍攝這座橋。這位攝影師是我的朋友,許多年前,作為小鎮第一代的打工者,他隨著工程兵團來到小鎮搞建設,轉業後留在了小鎮,並在政府某部門謀得一官半職,位不高,權不重。他喜歡和我這樣的打工仔混在一起,是個不適合走仕途的人。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堅持拍攝忘川大橋,每周至少一次,風雨無阻。對此,我的攝影師朋友有他的見解,他說他要用相機記錄時間的重量,他不知道自己會拍到什麽,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項工作有意義。我問他知不知道莫奈,那個偉大的印象派畫家。他問我莫奈是哪裏人。我告訴他,莫奈為魯昂大教堂繪製了三十餘幅油畫,有時他在不同的角度同時支開幾塊畫布,他奔走於幾塊畫布之間,捕捉陽光走過大教堂時留下的痕跡。莫奈說他每天都會有一些頭天未曾見到的新發現,於是趕緊將其補上,但同時也會失去一些東西。我對我的攝影師朋友說,你堅持拍攝忘川大橋,是在做一件和莫奈反複繪畫魯昂大教堂一樣偉大的事情。他笑笑,說其實也是一種慣性,他拍了幾年,積下了上萬張照片,但一直未找到意義所在。直到有一天,他拿著一遝照片給我看,他眼裏的光亮告訴我,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從此,眾聲喧嘩,上帝無言。

在很長的時間裏,這座橋,在小鎮大抵是被人忽略的。近半年來,這情況發生了變化,因為不斷有人爬上橋去尋死,忘川大橋一時間聲名遠播。時至今日,許多人大抵都淡忘了第一個爬上大橋的人,我的攝影師朋友不會忘卻,我也不曾忘卻。那天我坐在窗口,像現在一樣,望著窗外發呆,其時正是春天,忘川大橋橋頭高大的木棉盛開滿樹的紅,像沒有溫度的火。我看到許多人往橋上湧,我看到車輛像一群甲蟲,從橋的兩頭向中間擠,然後被警戒線擋在了橋上,於是甲蟲們見縫就往前麵鑽,還有甲蟲從四麵八方匯集而來。我是先發現滿橋的甲蟲,然後再發現有人爬上了橋的。那次,爬橋人從橋上一躍而下。從我的角度看,他更像是一朵木棉花,輕盈地從鋼架橋上飄零。後來我想,是他那件醒目的紅衣給了我這深刻的印象。而我的攝影師朋友,用相機記錄下了整個過程。紅衣人從橋上躍下的一瞬間,被他定格在鏡頭上,美輪美奐。第二天,這座橋,連同那跳橋的人,一起出現在了報紙和電視上。我從報紙上得知他跳橋的原因,這原因如同那個有關彩虹的比喻一樣司空見慣,比比皆是:

一個打工仔,被廠裏的機器弄斷了手。老板不肯賠錢,原因是他並不是開衝床的工人,隻是一個做搬運的雜工,卻跑進了衝床車間亂動機器。也許,他是想學會一門技術,比方說開衝床,這樣他將能拿到比當雜工高一些的工資;也許,他隻是出於好奇,他還很年輕,正是好奇心很強的年齡。總之是,他不該摸那衝床。他失去了一隻手,被老板踢出了廠。他可能也想過許多辦法為自己討還公道,然而未有結果。如果不是走投無**,他不會想到用放棄生命來示警。他爬上了鋼架橋。現在,沒有人知道,他在爬上橋之前,經曆了怎樣的心理,也沒有人想要知道。蜂擁而至的記者們站在客觀的立場報導了此事,他們采訪了老板,讓老板也有表達的機會。我還記得那老板的樣子,他身體單瘦,背有些駝,臉上很疲憊。老板似乎很無奈,他說金融風暴來了,他這樣的小企業,本來就風雨飄搖,他說那打工仔不是衝床工卻要跑去開衝床,被砸了,他很同情他,雖哀其不幸,但更怒其不爭。這個“其”,當然是指那斷了手的打工仔。老板說他對打工仔的死不負責任。記者問老板,那該誰負責?老板說這個問題你不要問我。後來的結果怎樣我們不得而知,報紙和電視未有跟進,第二天,媒體又找到了比跳橋有噱頭的新聞。

我的攝影師朋友,大約是第一個見到紅衣打工仔爬上橋的人。他說當時他和平時一樣,在忘川大橋上尋找。當他看到有人在爬橋時,本能地舉起了手中的相機,記錄下了紅衣打工仔從爬橋到跳下來的全過程。他拍下了這一組美得殘忍的照片,卻讓我感到一絲隔膜與冰冷。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的交往淡了下來。這事過去後不久,在橋邊的人行道上,出現了一個乞討的女人,女人長時間跪著。她的麵前攤開著一張報紙,報紙上報導了紅衣打工仔的跳橋事件。她的麵前還攤開著一張白紙,上麵寫著一些話,大意是,她是那跳橋孩子的母親,來城裏處理孩子的後事,也拿到了一些撫恤金,但錢被小偷偷了,她回不了家,希望好心的**人施舍一點回家的**費。報紙和白紙的四角壓著幾塊石子,一些零星的鈔票散落在紙上。我每天都從女人身邊經過,也曾經往她的麵前扔過硬幣。女人在橋上呆了很久,以至於我把她當成了橋身的某個固定結構,直到某一天她突然消失。也許她籌集齊了回家的**費吧,我想。後來我偶然在木頭鎮火車站廣場見到了那女人,她依然在乞討,但麵前白紙上的求助換了一個說法。我無權譴責她利用人們的同情心騙人。當街跪下,是需要極大勇氣的。也許,當跪下成為一種職業習慣時,她的內心已然麻木。但她的第一次跪下,一定經曆了我們難以想像的掙紮,我一直想不明白,是什麽給了她這樣做的勇氣。

那個乞討女人離開忘川大橋後,我總覺得這橋上缺了點什麽。在木棉花把一樹的紅變成綠時,我差不多已忘記那個跳橋人,以及那橋上缺損的部件——乞討的女人。橋像一個受了冷落的孩子,時不時總要不甘寂寞地要搗蛋一下,以期引起人們的注意。又有人爬上了忘川大橋。過程和前一次差不多,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上一層的橋麵,汽車把橋堵得嚴嚴實實,隻有下麵一層的鐵**上,時速二百五十公裏的準高速動車有力劃過,鋼鐵與鋼鐵發出堅硬的聲音,動車組將廣州、東莞和深圳串在一起,成為所謂一小時生活圈,成為所謂的“深莞穗三地同城”。自從金融風暴後,報紙上關於“深莞穗同城”,“廣佛同城”的討論就多了起來。這對我的生活多少有一些間接影響,至少它像劃在我老板麵前的一個餅,讓我的老板看到了希望。金融風暴後,許多的企業都減少了廣告投入,特別是房地產首先感受到了冬寒。地產廣告的投入量銳減,導致我打工的公司業務量銳減。開始時,老板還在安撫我們,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說:寒冬殺死的是抵抗力差的動物,大自然優勝劣汰,我們的競爭對手將在這次寒冬中死去一大片,我們隻要堅持下來,就是勝利。說:現在我們要像蟲子一樣蟄伏,冬眠,但是冬眠不是休息,是一種主動的、積極的生存策略。老板說完這些話後不到兩個月,就陸續辭退了一半的平麵設計師。這也是她主動的、積極的生存策略之一種。作為一名文案,我在公司苟活了下來,但從此一個人要做三個人的工作。就算這樣,我仍然對老板感恩戴德。最起碼老板認為我應該對她感恩戴德……那天的結果似乎有所不同,爬上橋去的人,最後爬了下來。這樣的結果,也許讓許多人失望了,值得欣慰的是,他的訴求似乎得到了解決。後來,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爬上忘川大橋,但再也沒人從橋上跳下來過。每一次有人爬橋,總是會引來媒體的關注。在媒體關注的同時,人們也開始了對爬橋者的譴責,甚至有人**要嚴懲“爬橋秀”。還有人算了一筆賬,得出結論,每次有人跳橋,造成的社會直接經濟損失高達六百五十三點八萬元。我不懂經濟,不知他如何得出這精確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