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這老頭真是奇了怪了,你的意思,是這工廠的老板養活了我們這些打工仔?

老頭說,可不是?

我說可是你別忘了,沒有這些打工仔打工妹提供廉價勞動力,也沒有這些老板的今天。你說說看,老板們賺取的哪一個銅板裏沒有工人的血汗。

老頭說,又沒有誰逼他們來打工,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老頭的話讓我很生氣,看他年齡,也像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怎麽說起話來這樣一副奴相。話不投機,我不想和他多說,走到廠對麵,等妻下班。時間過得慢極。終於,下班的鈴聲響了。我說怎麽搞的,加到二點鍾了。妻說,你要不耐煩等就不用來接我了,這麽多年都沒來接過我。我說我什麽時候不耐煩了。妻說你看你,一見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我說不是不耐煩接你,是你們這門衛老頭,真真氣死我了,沒見過這樣維護老板利益的人。妻說,你說他呀,你知道他是誰麽?我說是誰?妻說,是我們老板他爸,原來一直在四川農村生活的,聽說是老伴去世了,在家裏呆得淒惶,就來城裏和他兒子一起生活。來了又閑不住,煩死人了,一天到晚嘴碎得很,見到什麽看不慣的事都愛說,我們工位上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一個零件,他看見了可以數落你半天。又說廠裏根本用不著請人看門,說兩個小保安每天上班時在玩,讓老板把保安炒了,他當起了門衛。

我說難怪這麽維護老板的利益,敢情這廠是他們家的。如果這老頭的兒子不是這家工廠的老板,而是廠裏的一個打工仔,他肯定不會說這樣的話了。

妻說,我們都煩死他了。又說,往後你不用來接我了,接了這一段時間,我很知足了。

我說你這說的什麽話。

妻說,你上班也很辛苦。用不著兩個人都弄得這麽苦,老夫老妻,又不是談戀愛的時候。

我說,你不是羨慕工友有老公來接麽。

妻歎了一口氣,說,人不都是虛榮的麽,她們有人接,我沒人接,會覺得失落些。可真讓你天天來接我,我又不忍心,覺得自己太過分了。你還記得嗎,那個吳姐?

哪個吳姐?

就那天你來接我,我對你說起過的,我的工友,我們每天下班都一起走的那個。

我說我記起來了,怎麽啦?

真的沒有想到,吳姐的老公,在外麵有了外遇。真是人心隔肚皮。他老公每天晚上都會騎了自行車來接吳姐,兩個人恩恩愛愛,我還一直羨慕她們兩口了感情好呢,哪裏能想得到呢。

是嗎?吳姐他老公幹嗎的?當老板嗎?

老板,當老板搞外遇還說得過去,他老公一個補鞋的,還搞什麽外遇。

我說你這話就不對了,難道隻有老板才能搞外遇,補鞋的就不能搞外遇?

妻挖了我一眼,說,你說這話,是不是也想。又說,我真想不通,吳姐的老公,要錢沒錢,要長相沒長相,怎麽會有女人喜歡他。聽說喜歡他的那女孩子才十九歲,來他老公那裏補鞋認得的,兩人怎麽就好上了。

我說,不說吳姐了,清官難斷家務事,管那麽多閑事幹嗎。

妻說,也不是想管,也管不著,不就是發兩句感慨麽。你說咱們從家裏出來打工,怎麽不學人城裏人的好,專學了城裏人的這些壞毛病。還有那個小芳,你也是見過的。我說小芳怎麽了。妻說,小芳的老公對她多好啊,可是她和我們主管……不說了,反正不知道現在的人都怎麽了,瘋了一樣,讓人越來越搞不懂了。

妻說,好在你不是那樣的人。

你是那樣的人嗎?妻在肯定之後,又來了一句反問。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樣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有時覺得自己是聖人,身在江湖,卻心憂天下;有時又覺得自己是魔鬼,內心深處有著太多的破壞欲,我甚至渴望這世界來一場急風暴雨,吹枯拉朽,但另一方麵,又渴望安寧,厭倦動**。其實我們最不了解的人往往就是自己。我也搞不懂,我為什麽會對那個隻說過一次話的女子有了牽掛。她是一個謎,是我心靈異化的一個投影。然而守橋人卻說她是他姐姐,那麽,她又是真實存在了。

我想,下次見到那守橋人,我要問一問他,關於他的姐姐,我渴望了解更多的信息。

你的姐姐?現在,好嗎?

然而,我一直沒有問出這句話。我每天和守橋人聊一會天,抽完一支煙,然後我呆在橋上發呆,然後離去。我再也沒有見到她。她在我腦海裏的樣子,已變成了一團霧,已經和小魚兒一樣麵目模糊,已經和我的妻子一樣麵目模糊。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我的生活一成不變,像鍾表一樣機械而準確。秋天就這樣過去了。我想到她似乎說過她不喜歡冬天,冬天會讓人憂鬱,讓人失眠。

我想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我要再次和守橋人談談他的姐姐。可是我們見麵時,守橋人卻對我說,也許,下個月他就要離開這裏了。我說為什麽,是你姐姐想辦法給你轉正了嗎?那,我要先祝賀你了。我故意把話題往他姐姐身上引。守橋人苦澀地一笑,說,不是的。我說那是為什麽呢?守橋人說,已經八十三天沒有人爬橋了,要是再過七天還沒有人爬橋,可能就用不著我們守橋了。我突然覺得守橋人的職業是一個悖論。他守橋,是為了阻止有人爬橋尋死,應該說是希望沒有人爬橋才好,但真沒有人爬橋了,守橋人的意義就得不到體現,他就有可能失去這份工作。

我隻好安慰他,說,不要急,這不是還有七天嗎?七天內,誰知道會發生什麽呢。上帝創造這個世界,不也就隻用了七天嗎。

那天我們沒能再談到他的姐姐,但我們談了發生在忘川大橋上的一次次爬橋尋死的事件。談到了那個從橋上跳下的紅衣打工仔。我對守橋人說,我經常看到那個打工仔坐在橋梁上,風吹動著他的衣襟,他望著遠方,遠方也許是故鄉的方向。他的兩條腿懸在空中,一前一後地晃**著。守橋人說,你別嚇唬我。我說我真沒有嚇唬你,我為什麽要嚇唬你呢。有時他還會對和我說話,他說爬上來吧,你聽我說。他要對我說什麽呢?他也和我一樣,有著不斷說話的欲望嗎?

你從來沒有看到過嗎?那個紅衣打工仔。我問守橋人。

守橋人說從來沒有。他說他開始守橋時,最害怕有人爬上橋,要是有人爬上去了,那就是他工作的失誤,是他沒能及時阻止別人爬橋。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現在他卻渴望有人爬橋了,要是再沒有人爬橋,就算上麵不取消他的這個崗位,他也覺得這工作太枯燥乏味。他說他也想不通,為什麽有那麽多的人會選擇這座橋來爬。他說從那個紅衣打工仔跳下來之後,短短幾個月時間,這座橋上已發生了十九起爬橋尋死事件了,平均每半個月不到就要發生一件。我說這是個複雜的問題。我說,也許,是這座橋有奇怪的魔力吧。我說,每次我走到這裏,就是那個紅衣打工仔跳下去的地方,我就會有爬上橋去的衝動,你沒有嗎?守橋人說他沒有,說他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我說,你姐姐說過,她也有這種感覺。

我姐姐?守橋人說,我姐姐對誰說,對你說的,你們真的認識?

我說我們真認識,我為什麽要騙你。

守橋人說,那,那天你和我姐姐打招呼,她為什麽不認你。

我說,也許,你姐姐不想讓你知道,我和她認識吧。

守橋人突然憤怒了,我不知道他的憤怒從何而來。

你怎麽和我姐姐認識的,你們是什麽關係。

我說你別這麽緊張,我每天上班和下班都走這座橋,你姐也走這座橋,我們經常在這座橋上相遇,相遇的次數多了,雖沒說過話,卻也算得上是認識了。我說我們其實隻說過一次話。我說,好久沒有見過你姐姐了,她,現在為什麽不走這座橋上下班了?守橋人沒有回答我的問話。他掏出煙,自己往嘴裏塞了一支,看了我一眼,把煙盒朝我伸了過來。我抽出了一支。他給我點上煙,自己也點著了。我們趴在橋欄上,望著遠方,什麽話也沒有說。抽完了一支煙,他又續上一支,我們就這樣,把他那一合煙都抽完了,我的**抽麻木了,我的嘴抽起了泡,我感覺頭暈乎乎的。守橋人說說他要下班了。你還不走?他問我。我說我的頭很暈,有些惡心。守橋人說,你不常抽煙的,一連抽了這麽多支,你是抽醉了。我說抽煙能抽醉吧,隻聽說過喝酒喝醉的。守橋人說,你沒聽說過的事多了,你以為你什麽都知道嗎?

我默然無語。是的,我以為我什麽都知道,其實,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以為我能看懂一些東西,其實我連自己都看不懂。

走啦。你沒事吧。守橋人說。

我感覺腳下的大橋在震動,一列動車從我的腳下穿過。我說你走吧,不要為工作的事發愁,也許,七天之內,有人會爬上這座橋的。

七天之內,真的會有人爬上橋去嗎?看著守橋人遠去的背影,我這樣問自己。鬼才知道。我這樣回答。我想到了我的攝影師朋友。我有好長時間沒有見到我的攝影師朋友了,我曾對守橋人說起過我的這個朋友,我說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守橋人說,你是說吳大哥嗎,我們認識,他經常到這橋上來拍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