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嶽陽的販子來煙村收購龍蝦,三毛錢一斤,孩子們都開始釣龍蝦賣錢。然而龍蝦卻釣不完,而且個頭越長越大。傳說湖裏有一隻龍蝦成了精。
馬廣田老人摸了根手電筒,披衣下了床,順著龍蝦挖土的聲音而去,手電的光柱突然射到龍蝦的身上。
一隻碩大的龍蝦!有著一米多長的身子,身上披著褐紅色的堅甲,像個威風凜凜的武士,正躬著身子埋頭挖洞,突然被電筒的光嚇了一跳,於是舉著兩隻巨大的鉗子,盯著馬廣田。龍蝦手中的鉗子衝著馬廣田,兩隻眼裏,閃著幽幽的光。看得馬廣田老人心生厭惡,舉起手朝龍蝦揮動著,嘴裏發出“雀雀”的聲音。龍蝦呢,盯著馬廣田老人,一人一蝦對峙了足有一支煙的功夫,龍蝦開始往後退,馬廣田老人的手電光一直跟著它退到湖邊上,龍蝦慢慢退進了湖裏。湖麵上像炸了鍋的一樣,翻騰著細密的浪花。老人看見,有千萬隻的小龍蝦在水裏跳躍著。老人聽到了龍蝦們的歡呼聲。
馬廣田老人在那天晚上,突然就開了天目。
開天目,又稱開天眼,是煙村人的一種傳說。傳說開了天目,就打通了生與死的關節,能看到陰陽兩界的事物。煙村人還相信,人在幼年時,天目是開著的,在俗世生活日久,天目就蒙上了灰塵漸漸關閉。隻有智慧的長者,生命快要走到盡頭時,才會重開天目,看透世間一切的假相與真章。
馬廣田老人開了天目,老人的眼前,出現了一幅絕美的景象。他看見,汙濁的湖水消逝了,眼前是一片空明的淨地,湖水像空氣一樣,是透明的,湖裏的魚和蝦,也是透明的,它們都浮在空氣中,來回遊動。花,湖麵上到處都是花。那些花,也是透明的,白的真白,白得像豬油,紅的真紅,紅得像血,紫的黃的,總之是老人說不出來的五彩繽紛。馬廣田老人張大了嘴,也忘了呼吸,直到他感到了呼吸的困難,再去深吸了一口氣時,那美妙的圖景就在那一瞬間消逝了。
馬廣田老人突然感到很難受,從心裏湧動起來的難受,絲絲縷縷、牽腸掛肚。這是一種無由的悲傷。老人被這種悲傷所籠罩,他的鼻腔裏酸酸的。心裏像有什麽東西在割著一樣。馬廣田老人不明白,他怎麽會突然有了這樣的感受。他也不清楚,這悲傷,到底是因何而來,是為誰悲傷。按說,他應該高興才對,兒女們都過得不錯,也都孝順,按月寄來生活費,他根本就用不完。現在他又開了天目……可是老人突然覺得他很悲傷,他想哭一哭,於是就蹲在湖邊上,雙手捧著臉,“嗬嗬”地哭了起來。老人越哭越傷心,哭著哭著就明白了,他這是為自己而悲傷。馬廣田老人想到了死。他並不害怕死,可是現在,他開了天目之後,就悲傷了,就流淚了,就控製不住了,他就什麽也不管,放開喉嚨哭了起來。哭了好一會,他聽見有人對他說,有什麽好哭的呢,你這個不知足的家夥。馬廣田老人停住了哭聲,想找一下和他說話的人,這聲音似曾相識。可是,四周空****的,不見人影。天空閃過了一道電,隨著又響了一聲雷,雨又開始瓢潑一樣往下倒。馬廣田老人低著頭跑回家裏,馬婆還在打呼嚕。老人沒有上床,他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門口,望著白晃晃的湖麵,他突然開始留戀這個世界起來。
你醒醒。馬廣田老人搖醒了馬婆。
你怎麽了,發瘋了?半夜三更的。
……
你有什麽事?
馬廣田老人突然不想說話了,他什麽話也不說。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馬廣田老人破天荒地跟著馬婆去到茶館裏,沒有人拉他打牌。馬婆一去就坐上了。馬廣田就站在馬婆的後麵看牌,看了兩盤,覺得無趣,他想不通,為何有那麽多的人迷戀麻將。
昨天晚上,有人在湖邊上哭,你們聽到沒有?馬廣田老人問那些打牌的人。
誰!八筒。
我睡得很死,沒有聽到。八筒我碰了,我剛才顧了說話,沒有看到。
你們都沒有聽到麽?馬廣田老人不甘心地問,可是沒有人回答他。大約真是沒有人聽到他的哭了。馬廣田老人感到很失望,一種被人忽略的失落絲絲縷縷地爬上心頭,像爬山虎的青綠的藤蔓,把他的心髒覆蓋。而那堅韌的根須,卻頑強地紮進了他的血脈裏。
這雨再這樣下,天就該塌了。馬廣田老人換了個話題,希望能引起大家的興趣。
塌了正好,把我們這群老鬼一起收走。說話的是李福老人。李福老人也沒有打牌,他的眼睛不好使了,根本看不清牌。可是他每天都像上班一樣,早早地來到茶館,聽人打牌,偶爾插上一句嘴說上兩句話,這幾乎就是李福老人晚年生活的全部。
昨天晚上,有人在湖邊哭,你聽到沒有?馬廣田拉了一把椅子,在李福老人的旁邊坐下。他還是有些不甘心,想和李福老人討論一下關於開天目的問題。
好像是有人在哭。半夜三更哭什麽呢?要死人的。李福老人說。
我開天目了。馬廣田老人說。他想等別人迫不及待地問開天目後看到了什麽,就像多年前,他講那些古時,總是先造出一些懸念,在緊經張關頭喝口水,讓人給他打扇子或是溫二兩酒。然而沒有人接他的話茬。老人於是悻悻地說他看見,湖麵上開滿了鮮花,魚和蝦都浮在空氣中。
李福老人嗬嗬地笑著說,我是什麽都看不清了,眼不見心不煩。李福老人還說,馬爹,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心事重啊,兒女都成家立業了,在外麵打工,不是過得很好麽,操不完的心,還是像我一樣,糊裏糊塗過。糊裏糊塗過好啊。
馬廣田老人覺得很失望,沒有人關心他開了天目的事。這樣的大事,要是擱在從前,那該是多大的新聞呢?現在,沒有人會相信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開天目的話了。誰會相信呢?不過是老眼昏花,出現了幻覺罷。他抬頭看屋外,屋外雨腳如繩。老人目光開始渾濁起來。屋裏彌漫著濃烈的煙味,木頭在雨季腐朽的味道。馬廣田老人開始羨慕起李福老人來,像他一樣,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不去想,多好。
起風了,風從湖麵上吹過來,把雨帶進了茶館裏。坐在門口的人開始把桌椅往裏麵挪。馬廣田老人作了最後一次努力。
你們都不相信我,沒有人相信我。湖麵上開滿了花,魚和蝦都是透明的……馬婆白了老人一眼,將手中的麻將狠狠地扣在了桌子上,說,八萬,你們別聽他瞎扯。十幾年了,他總是這樣,神一出鬼一出的。七條我碰,六萬,開天眼啦,還開地眼哩。開了天眼,你倒說說,我們這些人,前生都是一些什麽……和啦。
馬廣田老人努力地睜大眼,想看清楚眼前這些人都是什麽變的,可是他除了看見一些煙,看見煙霧裏晃動的打牌人,並沒有看見這些人的前世。
天眼也不是說開就開的,有時開有時不開。有人說。
馬爹,您天眼開的時候,就通知我們一聲。有人說。
馬廣田老人瞅著屋外的雨,心事重重:這雨沒完沒了的下,天要下塌了。
然而沒有人理會馬廣田老人了。連李福老人,也覺得他是太囉嗦了。馬廣田老人離開之後,李福老人說,馬家婆婆,你們馬爹才七十不到,怎麽就糊塗了,說話顛三倒四?
馬婆說,真真是煩得倒血,讓他去兒子那裏住住,他去住了幾天就跑回來了,死活也不去了。天天窩在屋裏,牌也不打,又不在乎這幾個錢,這點小牌我們還輸不起麽?
這倒是的,打打牌,人的腦子也不會老得這麽快。
然而此時的馬廣田老人,打著一把黑色的雨傘離開了茶館。雨越下越大,馬廣田老人覺得,他是整個煙村最孤獨的老人。沒有人理解他,沒有人相信他,沒有人可能和他一樣站在同一層麵對話。於是他往湖邊走。他覺得,隻有這湖是懂得他的。
連續的暴雨,湖已胖了很多,原來從茶館走到湖邊,最少也有一裏**,現在湖水都快連到茶館了。連馬**上都積了一窪一窪的水。馬廣田老人赤著腳,深一腳淺一腳,淌著水朝湖邊走。老人想再去湖邊看一看,也許,他又能看到那鮮花開滿湖泊的奇景。他很快就走到了湖邊,湖水和天空中的雨連成了一片,他什麽也看不清。馬廣田老人於是沿著湖岸往北走,他知道,往北走上一段**有個鴨棚,他想和看鴨的麻師傅去聊聊,麻師傅天天都睡在湖邊上,也許他對湖是有所了解的。
馬廣田老人看見了鴨棚,他扯開喉嚨喊著:麻師傅,麻師傅。
鴨棚裏沒人回話。麻師傅的鴨子們,就在鴨棚邊的樹下擠成一團,聽見了馬廣田老人的叫聲,鴨子們都嘎嘎嘎的抻長脖子叫了起來。馬廣田老人心裏掠過一絲不祥的感覺,他想往回走,可是腳步卻像被什麽東西扯住了一樣,於是他繼續站在雨中,再次扯開喉嚨喊麻師傅,他的聲音被風雨聲和鴨子們的叫聲淹沒了。